(来源:工人日报)
丹江口水库的水,是带着记忆的。它沉静地躺在鄂西北的群山之间,不仅映照着天空的云影,也倒映着一方土地为水而变、因水而兴的岁月。我工作后在濒临汉江的郧阳城安了家,从此枕着涛声入眠。晨光熹微时,常被江上“哗啦”的推船声唤醒——那是早起的“守井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从我家的窗口望出去,浩渺的水面连接着远山。邻居王大伯,曾是在这库区养了半辈子鱼的把式。他总爱说起当年:上百口网箱连成片,像是水上耕出的田垄。一网撒开,捞起的是全家生计,也是郧阳人依水而居的烟火年月。
改变,始于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丹江口水库成了核心水源区。一库清水,自此要滋养北方。“大水缸”必须清澈见底,这成了铁律。王大伯说,得知消息那夜,他在岸边蹲到天亮。“咱守着这口井,就得让远方的人喝上放心水。”他踩灭烟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拆网箱,只是这场深刻变革的开端。更大的奉献,早已写进群山的历史。为保障水库水质与库容,古老的郧阳城经历了搬迁,良田、家园与企业沉入水底。我拜访过老移民,听他们讲述:离开祖屋时,最后带走的是门楣上一张褪色的平安符,是院角一坛封存的老酒。故土沉入碧波,乡愁化作守望。
江还是那条江,库还是那片库,郧阳人却换了活法。他们共同拥有了一个朴素而光荣的名字——“守井人”。
老肖也是其中之一。曾经的捕鱼好手,如今是清漂队长。每天最早划破库区宁静的,总是他的小船。盛夏,甲板炙热,汗水在救生衣下汇成细流;严冬,寒风刺骨,冰水时常溅透衣裳。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稳稳握着捞杆。问他苦吗?他正专注地打捞一片漂浮物,头也不抬:“看看这水,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但见碧波万顷,澄澈如镜。
在郧阳,像老肖这样的人,早已汇聚成集体群像。数十支党员护水队、民间志愿队的旗帜,常年飘扬在库岸。他们巡护、清理、宣传,数万人次的默默付出,共同托举起水源区的洁净。
护水,从责任内化为本能。政协委员牵头的“小草义工”队里,有小学生,有白发老人,还有坐着轮椅的残疾人,人人都是“守井”兵。一个孩子曾捡到库边的漂流瓶,里面小纸条上稚嫩的笔迹写着:“北方的小朋友,你喝到的水,是从我家乡流过去的。”这份纯净的牵挂,让人动容。
这更是一场众志成城的守护。郧阳与周边地区、与受水地北京紧密携手,跨区域协作机制不断健全,“京堰同心护水”的佳话频传。关停并转高耗水或可能影响水质的企业,壮士断腕;发展生态农业、绿色产业,转型重生。库区周边的山峦愈发葱郁,对水质极为敏感的桃花水母在清澈的水湾中重现,成为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的生动注脚。
科技,为这份质朴的守护插上翅膀。智慧水务平台上,数百个监测点实时守护;无人机巡飞,勾勒出青山绿水的画卷。指挥中心里,值班员时刻紧盯屏幕。一次深夜数据异常警报,应急队伍迅急出动——查明原是成群的库区水鸟游过所致。“虚惊一场,但一刻也不敢大意。”正是这种如履薄冰的警惕,守住了水质的稳稳达标。
如今的郧阳,探索着保护与发展的新路。农技专家带领乡亲们发展有机茶园、生态果园,“不仅要让水流出去,还要让水更甘甜”。王大伯的“渔家乐”里,地道的汉江鱼和新鲜蔬菜,吸引着远客。他总爱指着窗外浩渺的水面对北方来的朋友说:“这水,甜着呢。就是从我们这儿,一路送到北方的。”
去年深秋,我在库边又遇老肖。他正带着小孙子辨认水鸟。孩子仰头问:“爷爷,这水真的能流到北京吗?”老肖望向水天一色的远方,目光悠远:“能。”
暮色渐浓,库水宁谧,无言北去。岸边的路灯渐次亮起,柔和的光晕洒在巡库人日复一日行走的小径上。
他们的身影,连同这绵延的青山、无边的碧水,构成一幅永恒的画卷。
守井,于郧阳人而言,早已超越具体的劳作。它是一种融进血脉的自觉,一种写入大地的承诺——如同库岸扎根深处的树木,执着地守望着这口“生命之井”,清流永续,福泽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