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

中华文化为什么一脉相传地发展到今天？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中华文化具有一个一以贯之的“道统”存在。道统意识是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连绵不断的精神纽带。

儒家的道统是以“六经”为基础构建起来的。孔子整理“六经”，教育弟子，也是对儒家道统的传承与构建。《周易·系辞下》提出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一脉相传的“五帝系统”，其中讲：“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周易·系辞上》还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里的“圣人”就是伏羲。由于《周易·系辞》的权威性，对后来儒家道统谱系纳入伏羲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汉唐儒者的道统意识不如宋儒那么强烈，大都是沿着《周易·系辞》的理路构建儒家道统谱系。《尚书序》说：“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把古代典籍的形成追溯到伏羲。《礼记·月令》：“伏羲制以俪皮嫁娶之礼。”《礼记·曲礼》：“伏羲作琴瑟以为乐。”《礼记·乐记》：“伏羲乐名《立基》。”扬雄《解难》说：“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汉书·扬雄传》）扬雄阐明了伏羲作八卦、文王作爻辞、孔子作《易传》的过程及其意义。西汉经学家刘歆非常重视伏羲作八卦的历史作用与经典地位。《汉书·律历志》引刘歆《世经》言：“《易》曰：‘包牺氏王天下也。’言庖牺继天而王，为百王先。首德始于木，故帝为太昊。”刘歆认为伏羲居于百王之先的地位。中唐韩愈也将伏羲纳入道统谱系。韩愈《原道》明确提出了尧舜以降道统的传承谱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但学者多忽视这段文字前面一段话，其中“为之工以赡其器用”出自《周易·系辞下》，是指伏羲“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可见韩愈的道统观其实是以伏羲为起点的。

宋明儒者更明确地把伏羲作为开道统之先的圣人。关于道统谱系中的人物，北宋思想家、教育家、理学创始人之一张载提出“作者七人”的观点：“作者七人，伏羲也，神农也，黄帝也，尧也，舜也，禹也，汤也。所谓作者，上世未有作而作之者也。伏羲始服牛乘马者也……”《张子语录》中，张载把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七位作出开创性贡献的帝王当作“作者”，即最初的创造者。朱熹《大学章句序》：“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朱熹纳伏羲入道统主要是以《周易·系辞下》为依据，在对前人易学成果集大成的基础上形成的。其《周易本义》受邵雍影响，首载《易图》一节，包括《河图》《洛书》《伏羲八卦次序》《伏羲八卦方位》《伏羲六十四卦次序》《伏羲六十四卦方位》《文王八卦次序》《文王八卦方位》《卦变图》九图，这九个图代表了易学发展的四个不同的阶段。朱熹《沧州精舍告先圣文》云：“恭惟道统，远自羲轩。”朱熹集中华文化道统之大成，为中华文明奠定了价值基础。理学家和心学家纳伏羲入道统谱系是一致的，只是对后来道统传承人物的列举有差异。南宋哲学家陆九渊在《陆九渊集·取二三策而已矣》提到：“自羲皇以来，至于夫子，盖所谓有道之世，虽中更衰乱，而圣明代兴。”陆九渊认为伏羲以天地万物为师，始作八卦，创立道统，至孔子达到高峰。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王阳明没有对道统谱系进行系统性建构，但他还是有明确的道统观念，其心学建构与道统观念也有密切关系。他在《传习录》卷上《徐爱录》中说：“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王阳明概括了伏羲画八卦以来易学的演变。

以伏羲为首的道统谱系具有文明意蕴。古籍记载的有关伏羲氏传说事迹相当多：画八卦、造书契、结网罟、取火种、造甲历、制嫁娶、创礼乐、设九部、制九针、立占筮等，与女娲共同创立并完善制嫁娶之礼、发明陶埙礼乐等，反映了中华文明早期社会生活中的生产工具、政治领域的典章制度、精神领域的思维方式、风俗习惯中的婚丧嫁娶等文明创造的各个方面。这些说法显然并不是把伏羲看成一个具体的个人，许多物质文明、制度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成果都记录在伏羲名下，实质上伏羲已经成为一个文明象征符号，代表了人类文明之初可能有的各种创造。儒家把道统谱系上溯到伏羲，拓展了道统的文明意蕴，表明道统的起源与中华文明的起源密切相关，对道统的探源是对中华文明的探源的核心内容。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