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万青 著

　　第二日，曦光微露，人们以为是个晴天，谁承想转瞬间天即转阴，且遥远的北方不断涌来浓云。风渐渐刮得大起来，雨腥味很浓，不到一个时辰，细雨便丝丝缕缕地飘下来。执事们赶紧行动起来，要各色人添衣裳、备雨具。出殡是算定的吉日。俗语，好日子没好天，看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一切按时辰行动。丧事上的人，先是喝了起灵汤——一种碎碎的面条，连肉带汤，食量大的男女加了大小斋馍。道士们早早动起了家伙，《大出殡》一遍一遍地演奏，唢呐呜咽，锣鼓叮咚。女眷们随着器乐，将亡人的斋饭送到村外。今晨最后一次给亡人送斋，也是送的路程最远的一次。趁着送斋院内人少，抬棺的男人们在棺材下面铺了绳索，起灵时方便。送斋饭的队伍回来，起灵吉时已到。执事指挥抬棺的男丁将绳索缚住棺材，喝叫声起，大家一起用劲，稳稳地抬起棺材。棺材出了院门，椁也被抬出，跟在棺的后面。椁后面是送灵的男女家眷，起灵时，哭声震天，内眷女儿们哭天抢地，呼号呜咽。薛驹在棺材前面，象征性地顶着灵盆，两个大人两边扶着，其实就是用劲端着，不致压着薛驹。薛驹经七天守孝，已被折腾得神情木讷，任人摆布。这几天的薛驹，由几个姐姐轮流照看，给吃就吃，让睡就睡，消掉了往日的顽劣，几乎是裹着被子在灵前蜷曲了七天。他醒时两眼骨碌碌转，盯着黄画师画棺材，或看人们忙里忙外，睡着时依旧听得哭声嘤嘤，稀里糊涂。

　　男女内眷的队伍后面是道士的队伍，唢呐吹手在前，出殡时正是吹鼓手们大显本事的时候。徐道士家唢呐据说是全县第一，不换气能吹几里地，两三个时辰。薛五佬家财大气粗，赏钱丰厚，一个个吹鼓手使出看家的本事。《大出殡》《哭七关》《苏武牧羊》《哭别曲》……一遍一遍来过。尤其头牌唢呐手，腮帮子鼓得癞蛤蟆似的。呜呜咽咽的唢呐，叮叮咚咚的锣鼓，雾气升腾，细雨蒙蒙的天气，孝男孝女呼天抢地的哭声，使得横死的薛五佬丧葬气氛悲凉至极！人与天悲泪交流，看热闹的邻村乡民都被这悲凉的气氛慑住，个个神情肃然。

　　雨天路难行，但出殡的程序不能减，好在棺椁抬出大门，雨小了些，丝丝缕缕变成星星点点。

　　四道岘子薛家水的出殡，有一道“绕关”的程序，共有九关。出门一关，停柩路上，由道士棺前诵经，唢呐吹《开路辞》一曲，鼓锣一番，专人指挥内眷开哭、收哭，然后起灵。看坟头远近，设关地方远近由道士定。不到半里，徐道士喝住，绕二关。棺停人住，人们都屏息听徐道士诵经唱词。这时路边走来一伙人，挡在了道中央。这伙人，领头的一个是四道岘子教书的郜先生，一个是蒲家大佬，后面是四道岘子的一众乡邻。

　　郜先生当道一站，扬手喝住了道士，面对发丧队伍，高声说：“大家听我说个缘由。今天薛五佬遭横事出殡，我们本不该挡道，但事关乡里规矩，必须遵规行事。薛五佬棺材不得上黄底，更不能画龙，因其子侄没有丁点功名，如果有钱就越规矩，今后乡邻谁家子孙还会读圣贤书。因此，必须处理薛五佬棺材上的龙，以儆乡邻，不得有逾制越规的事出在咱这片地方。”（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