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潮玩经济”持续升温，Labubu、Molly等知名IP带动潮玩产业成为文化消费领域的明星赛道。潮玩行业的艺术性与商业性并存，也因此滋生出更隐蔽的灰色套利空间。从恶意退换货、二级市场炒作到仿品泛滥，这些行为正侵蚀产业根基，损害消费者与企业利益。近期，头部企业泡泡玛特披露的一起涉案金额高达23.1万元的恶意换货案件，揭开了这一灰产链条的冰山一角。

/央视新闻

解码23.1万元的隐秘操盘

事件发生于今年5月。泡泡玛特客服在例行监测中发现，一批用户在短时间内集中提交大量售后申请，换货理由大多指向“瑕疵”。数据复盘显示，共有67个账号参与，涉及1200多笔购买订单，却发起了超过2800次退换货申请，售后率高达230%。更异常的是，这些订单中七成以上为“转赠单”，收货地址则集中指向二手交易平台。

退回的商品均为没有包装、没有配件的“裸娃”，且高度集中在几款热门IP上。而用户提出更换新品的收货地址，却全部指向广州花都区同一地点。审计、客服和物流部门随即介入排查，在物流环节截获42个可疑包裹，并固定了三类关键证据：包含收货时间与行为轨迹的完整订单数据、2600余条售后记录、所有回流的物流凭证。

经审计团队研判，这是一条典型的“低价收二手—正价下单—以旧换新—再销售”循环获利的灰色产业链：操作者从二级市场低价收购瑕疵品或二手商品，通过正价下单获取购买记录，再利用“瑕疵换新”政策将旧品寄回，套取全新未开封商品，最后将新品重新投入二级市场销售赚取差价。此案件造成的直接货物与运营成本损失超过二十万元。该恶意换货行为呈现出明显的规模性与组织性，与过往零散的异常售后有本质不同，因此审计团队决定直接报警。

/海关发布

6月，泡泡玛特正式报案，警方于7月抓获两名嫌疑人。据了解，公司追回了大部分损失，案件已审结。泡泡玛特审计风控部门表示，此类行为不仅破坏正常经营秩序，也占用原属于普通消费者的售后资源，最终侵害了消费者的正当权益。

/海关发布

风控升级：

从人工拦截到智能防御

风控体系的加速迭代，是泡泡玛特应对此案最直接的举措之一。目前，公司对“无包装寄回”等高风险申请设置了前置系统提醒与更严格的审核门槛；对于高频申请热门款换货的行为，则引入要求提供“开箱视频”等强化验证措施。

据泡泡玛特客服总监介绍，公司已构建一套“监测—分析—拦截—追责”的闭环机制，核心是通过系统智能化实现用户分层管理：为绝大多数合规用户提供AI秒审的便捷服务，对异常账户则转入人工复核等严格流程，对确认的恶意行为主体则坚决追责并联动法务部门。同时，所有来自真实用户的售后反馈将同步至供应链与工厂，从源头上减少问题的发生。

这场与灰产的攻防战是整个行业的缩影。不少交易平台都开始依托人工智能查验鉴别系统构建技术防线，通过图像识别技术能在数秒内比对商品细节，以科技手段阻击仿品流通。

潮玩热潮下的挑战：

当创意产业遭遇维权困境

泡泡玛特的遭遇并非孤例，它所反映的恶意退货问题也只是潮玩灰产的一面。而在更广阔的维权战场上，这个新兴行业面临着源自法律、市场与技术的多重挑战。

首要难题是知识产权保护与价值认定的错位。潮玩的核心价值在于美术形象设计，主要受著作权法保护。然而，当前针对假冒伪劣产品的执法与司法实践，传统上更侧重于商标侵权。这种错位导致著作权侵权认定复杂、周期长，且判赔额度往往难以体现IP的真实市场价值。

由于行业发展尚短，潮玩设计的市场价值在司法认定中也常被低估，从而形成“低成本侵权”的现实困境。比如，国内某大型地产企业曾未经许可使用泡泡玛特IP进行商业活动，在支付20万元赔偿后仍旧故伎重演，其内部甚至将“赔偿”视为比购买正版授权更划算的路径；海外亦有品牌在支付百万级授权费合作后，几年后却以未授权方式继续使用相关形象，正是因为侵权成本远低于合规成本。这些行为直接稀释了IP价值，对原创者造成持续伤害。

其次，直播电商等新型销售渠道成为灰色行为的隐蔽温床。在即时性极强的直播场景中，违规售卖者利用频繁更换主体账号、内容难以留痕等特点规避监控，使品牌方在取证、追责方面极为被动。尽管平台在不断优化风控，但在这场“猫鼠博弈”中，灰产操作者总能迅速转移阵地，监管难度显著提升。

与此同时，国内潮玩行业还承受着来自全球市场的侵权压力。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8月中旬，全国海关共查扣侵权潮玩商品183万件，涉及237个批次，目的地覆盖61个国家和地区。为了提升跨境维权效率，泡泡玛特已在27个国家和地区完成海关知识产权备案，并逐步推动境外拦截。今年已累计截获假冒产品791万件，涉及240余批次。企业还向各国执法部门提供多语言防伪图鉴，涵盖THE MONSTERS、CRYBABY、DIMOO等多个热门IP，协助一线海关快速识别假货。

/《泡泡玛特2024年知识产权工作报告》

潮玩行业的根基在于创作者与消费者之间由审美、情绪与文化认同构成的独特联系。灰产侵蚀不仅直接损害企业利益，更会削弱创作者的积极性，从长远来看甚至可能撕裂潮玩粉丝群体对原创文化的信任，危及整个行业的可持续生态。

潮玩产业的突围，既需要企业不断提升风控技术、完善维权体系，也离不开更加成熟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跨平台协同治理机制，以及更理性的消费文化共同支撑。只有建立起健康透明的行业环境，这一以创意和情感驱动的新兴产业才能真正行稳致远。

文 | 张超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