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社宣布，“愤怒诱饵”（rage bait）当选2025年牛津年度词汇。这一表达在过去一年里使用频率增长了三倍，成为公众讨论网络注意力、情绪操控和数字伦理时的高频关键词。

从释义上看，“愤怒诱饵”是指那类被刻意设计成令人恼怒、愤慨或不适的线上内容，其目的并非单纯传递信息，而是通过挑衅性、分裂性或冒犯性的表达，引导用户产生强烈情绪，从而为网页或社交媒体账号博取更高流量与互动。

在互联网深度融入生活的当下，这类带有刻意煽动性、对立性的“愤怒诱饵”确实无处不在。不少国家关注到“用户不断与惹恼他们的内容互动”的现象，参与票选的中国网友也表示，这个词更能反映当下社会现状，“感觉铺天盖地”。打开手机，我们经常会在不经意间被卷入情绪风暴：原本只是邻里间的小摩擦，被剪辑成“富人与穷人的对立”，评论区里瞬间充斥着指责与谩骂；一段普通的职场沟通片段，被解读为“职场 PUA ”，让屏幕前的打工人越看越憋屈；就连亲子间的正常分歧，也能被包装成“原生家庭的致命伤害”，勾起一部分人的童年阴影与愤怒……

把愤怒作为“诱饵”，其背后的传播魔力不难理解：比起需要沉下心思考的理性表达，愤怒作为一种原始而强烈的情绪，更能瞬间抓住注意力，更能驱动用户在情绪裹挟下完成评论、转发、争论的行为闭环。于是，一些深谙传播规律的内容创作者们将复杂的社会议题拆解成一个个关于性别对立、地域歧视、贫富差距、代际矛盾、职场博弈的“情绪模组”，用断章取义的剪辑、夸大其词的标题、非黑即白的叙事，以极低的成本制造冲突，收获高额的流量回报。

“愤怒产生流量、流量转化收益”，更值得警惕的是算法的推波助澜。在“互动即优质”的逻辑下，愤怒引发的争吵越多、评论越激烈，内容获得的曝光权重就越高，进而被推送给更多用户，形成“愤怒—互动—曝光—再愤怒”的恶性循环。正如牛津大学出版社语言部负责人所言，互联网已经从“用好奇心吸引关注”转向“绑架人们的情绪及回应方式”，而这种转变正与去年的年度词汇“脑腐”形成闭环：愤怒诱饵激发情绪化互动，算法放大对立与偏见，长期沉浸其中不仅会导致个体情绪耗竭、心态失衡，更会造成智识上的衰退。

“愤怒诱饵”的危害，远不止消耗个体的情绪能量。当公共议题被简化为非黑即白的立场对抗，理性对话的空间便会被不断挤压，“情绪先行，论证后置”成为常态。我们看到一则信息，第一反应不是核查真伪、追溯源头，而是被瞬间点燃的怒火，下意识地站队、贴标签、攻击异见。这种系统性的情绪操纵，正在加剧群体撕裂，侵蚀社会信任的基础，让公共空间沦为情绪宣泄的角斗场。

值得欣慰的是，对“愤怒诱饵”的治理已经在路上。今年10月，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清朗·整治恶意挑动负面情绪问题”专项行动，聚焦社交、短视频、直播等“愤怒诱饵”高发的平台，全面排查话题、榜单、推荐等关键环节，对借社会热点事件强行贴身份标签、恶意虚构灾情险情制造恐慌、策划演绎暴力剧本煽动戾气、鼓吹“努力无用论”等消极论调的行为重拳出击，这些治理举措打击了“愤怒诱饵”的滋生土壤，也打破了“愤怒即流量”的畸形循环。

我们并非要消灭所有愤怒，面对不公与邪恶、虚假与欺骗，愤怒本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正义力量。我们真正抗拒的，是那些被刻意制造、用来挑拨离间的虚假愤怒，是那些消耗情绪、撕裂社会的“愤怒诱饵”。而这不仅需要专项行动与长效治理形成合力，构建起平台监管、内容审核、违法惩戒的全链条治理体系，更需要每个网民重建情绪的“自主权”：在怒火升起时多一分迟疑，在转发前多一次核查，在面对异见时多一点包容。

“愤怒诱饵”的流行，是数字时代的一面镜子，照见了流量逻辑下的情绪异化，也映出人们对理性与共识的渴望。它提醒我们：在信息爆炸时代，保持清醒头脑与平和心态，远比追逐热点、宣泄情绪更为重要。这，或许正是这个年度词汇带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魏晓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