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羊城晚报记者 李妹妍 董柳
图/羊城晚报记者 姜雪媛
自今年4月上映以来,粤产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掀起全民观影热潮,口碑和票房双丰收,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刷新华语片票房成绩。近日,《思想耀岭南》制作团队专访了《给阿嬷的情书》导演、编剧蓝鸿春,探寻如何扎根本土文化,写一封全世界都能读懂的“中国情书”。
以方言为根:让真实的生活成为创作底气
问:《给阿嬷的情书》爆火,是否在您最初预料之中?
答:这是一个超越我们所有人预期的成绩。4月17日,《给阿嬷的情书》在汕头首映,那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三个月后我们还在路演,还去了那么多国家。在广东,我们前后和两万多名观众见面交流,很多创作中的小心思被大家捕捉到,这是很大的情感回馈。印象最深是邮差落水那一幕,经过网友的二次创作,被拆解出中国古典传奇般的意蕴。感谢所有“阿嬷”的观众,因为大家的倾情打call宣传,才让“阿嬷”可以走这么远。
问:这部电影的一大特色是坚持使用潮汕方言,这是出于怎样的创作考量?
答:坚持用潮汕方言创作,不是为坚持而坚持,而是要回到创作理念。语言是电影基本氛围营造和角色塑造的关键。既然选择拍潮汕故事,语言就必须足够原汁原味,这个是前提。我们希望观众走进电影院时,看到的不是“电影里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生活,是身边真实感受过的情感。如果角色说的是“电影话”而不是生活里的话,观众就会觉得这个东西离自己很远。
问:选用素人演员,是否也出于同样的创作逻辑?
答:一开始我们想找专业演员,但专业演员里潮汕话讲得好又足够“土味”的很难找。后来我想,不如直接从潮汕地区遴选素人,只要引导他们进入松弛、自信的状态,他们自带的言语习惯、生活举止,就能在镜头前呈现无可替代的真实感。我们连续几部电影都用本土的素人和纯正的潮汕方言,反而让电影更加有特点,也跟观众更加亲近了。这些原本可能是门槛,最后变成了我们的创作优势。
以侨批为桥:让跨越山海的情义直抵人心
问:为什么会选择侨批作为影片叙事载体?
答:2019年,我因为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走访了数百个华侨家庭,第一次系统接触到侨批。最打动我的是每一封侨批都像是一部电影,里面各种各样的情感故事像一个巨大的宝矿。《给阿嬷的情书》选择侨批作为叙事核心,并不是简单展示一个具有地方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侨批上记载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故事,更是一个民族跨越山海、心系故土的精神底色。我们把电影命名为“情书”,因为侨批包含的不只是爱情,还有亲情、友情,以及海外侨胞对故土的家国情,我觉得“情书”比“家书”涵盖得更多。
问:如何将侨批承载的情感,转化为影片的创意内核?
答:以前下南洋的人大部分是不识字的,他们需要通过中间人找写批先生,家里人收到信,又要找识字先生帮读批信。情感传递经过好几手后,就构成了非常明显的戏剧错位。我们在调研中了解到很多真实案例,有人下南洋后意外不在了,那边的亲人于心不忍,就代替他的身份继续往国内寄钱养家。《给阿嬷的情书》也是基于这种戏剧错位产生的故事,它讲的是中国老百姓的真善美的情感,但直接讲的话就太“白”了。侨批这种戏剧错位隐藏的情义,让这个故事变得更通俗,也更好看。
问:情感的多次传递会不会让情感变淡?
答:恰恰相反。写信要提炼、压缩,读信又要释放、延展,加上一封信来回可能要两个月,漫长的等待让思念和牵挂不断累积,情感反而变得更浓烈。而且侨批的文字是很美的,老一辈人写侨批文白相间,寥寥数语便能传递浓烈情感。我们在电影里也努力还原这种语法,比如南枝在木生要去跑船的时候帮忙写的一封信,其中写到“三轮换货船”,我就想到,木生的船要回到汕头港,离开家很多年后靠岸了,所以就有了“江海有岸,团圆可盼”,这是一个很动人的画面。
以本土为壤:让文化根脉自然生长出独特表达
问:从第一部潮汕题材作品到《给阿嬷的情书》,您的创作始终没有离开潮汕这片土地,这片土地给了您哪些创作灵感?
答:扎根本土创作,最大的优势就是天然有很多素材,潮汕的风物、民俗,从小到大的生活体验,都直接能用于创作。比如写“一见钟情”,我会瞬间想到大榕树那个场景。因为我们小时候也是经常在大榕树下,看营老爷、看扛标旗,脑子里的画面可以直接拿来用,包括后来电影删减的片段,有一幕是南枝带着小孩回中国找淑柔,我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大榕树。
问:不同地域的观众,也能够读懂大榕树场景背后的文化意蕴吗?
答:大榕树不只是潮汕地域符号。在中国南方地区长大的人,特别是在乡村长大的人,都拥有对大榕树的共同记忆。这类根植乡土的文化意象融入叙事,能够快速唤醒观众共有的情感记忆。这种基于本土土壤的创作,让故事拥有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也让故事的独特性自然显露。
问:您对潮汕文化精神内核的认知经历了怎样的深化?
答:潮汕蕴藏哪些文化价值,我是离开家乡求学之后才慢慢理解了,但怎么把理解到的东西传递给观众是一个漫长的打磨过程。我拍的第一部电影讲潮汕的父子关系,第二部电影讲潮汕家庭,到了《给阿嬷的情书》,我是想讲更多的,包括潮汕人为什么讲情义、为什么团结、为什么出去闯,有很多我对潮汕族群的理解想传递给大家。《给阿嬷的情书》出来之后,大家能感受到故事里浓烈的情义,会被这样的情义打动,这让我很欣慰。那些本来比较抽象的精神内核,被大家感知到了。
以文化为翼:托举中国故事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问:《给阿嬷的情书》获2026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这是该片也是您的首个国际电影奖项,您对此有什么感触?
答:我觉得很自豪,因为这是以我家乡文化为背景创作的电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和喜欢。这段时间,我们在多个地方进行了首映,包括新加坡、马来西亚、美国等,观众非常多元。不一定每个国家的观众都能领悟到电影中的一些笑点,但几乎每个国家的观众最后都会被电影中的情义深深打动。一个来自本土的故事,竟然能跨越那么多不同的文化,打动那么多不同国家的观众,这非常鼓舞我们。
问:这封“情书”能够跨越山海,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您觉得关键的原因是什么?
答:当下全球观众越来越渴望看到返璞归真、聚焦真善美的故事,这是时代给我们的创作机遇。但更重要的,也是我一直坚持的,是对自己的文化有足够的热爱和深入的挖掘。作为一名导演,我无比庆幸自己生长并扎根在潮汕这片文化土壤里,因为潮汕文化积淀足够厚、美的东西足够多,只要尽量贴近真实地去呈现,就足够吸引人了。有国外同行跟我交流,正是通过这部电影,他们了解了下南洋这段重要的历史。这让我更坚信,本土文化会让故事独具特色,成为托举我们的故事走得更远的力量。
问:这段经历让您对本土故事走向更大的舞台,有了哪些新的体会?
答:故事帮我们架起了一座文化沟通的桥梁,因为人类共通的情感不需要翻译,把真善美的故事讲好,中国观众看得懂,外国观众也看得懂。当观众深入到人物故事中,他们同时也进入到故事的文化背景里,进一步理解我们的文化,进一步读懂中国。所以,要讲好本土故事、讲好中国故事,要有足够的自信和信心,去对我们的本土文化进行深度挖掘。足够本土的、足够真实的,就是足够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