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频发的冰川垮塌、崩解事件,科学界正在确认:地球的“白色铠甲”正在加速退缩,而且其方式比“逐渐退缩”更剧烈,达到崩解、垮塌的地步,它的后续效应更加严重。
目前,全球“沸腾”时代已经到来,将面临更大风险和挑战。我们必须继续努力,积极应对。
8月26日,西藏吉隆口岸,从冰崩到泥石流冲毁口岸,只有7分钟。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冰冻圈科学学会名誉理事长秦大河听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痛心,但不意外。”一年零四十九天前,同一区域刚发生过冰湖溃决引发的冰川泥石流。两次灾害背后,专家指向同一个推手:全球气候变暖。
9月2日上午,大型机械在受灾核心区展开作业(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姜帆
“全球变暖改变了冰川的热状况和内部流变规律。”秦大河解释,冰川底部融化,摩擦力几乎消失,高位冰体连同冰碛物崩塌,砸入高差近2000米的山谷,再裹挟松散堆积物和流水,形成高速泥石流。“我们过去说冰川是‘缓慢的河流’,现在它正在变成‘呼啸的泥石流’。”
冰川不只是退缩,而是在崩解
我国是唯一完成三次冰川编目的国家。数据显示,冰川面积从第一次编目的59425平方千米降至第三次的约4.6万平方千米,条数却因大型冰川分裂增至约6.9万条。秦大河说,大型冰川分裂成独立小冰川而条数增加,但总面积缩小,这一变化并非匀速,近期明显加强。
退缩速度也在加快。一些冰川末端年退缩速率从上世纪末的每年几米,增加到如今每年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更危险的是退缩不均匀,表面融化加剧,融水沿冰裂隙进入冰川内部,直接增加崩塌风险。科学界正在确认:地球的“白色铠甲”不仅在加速退缩,而且方式比“逐渐退缩”更剧烈,已经达到崩解、垮塌的地步。
冰芯记录提供了更长尺度的警醒。南极冰芯记录显示,过去80万年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在180~280ppm间波动,而2025年已达425.6ppm,是工业化前的153%。秦大河说,冰川加速消融,等于大自然用数十万年写就的“硬盘”正在被格式化,“抢救任务紧迫”。
阿根廷的莫雷诺冰川。新华社发
从“虚假的丰水期”到“下雨成洪、无雨成旱”
冰川消融的影响一环扣一环。短期看,冰川加速消融会增加融水径流,带来“虚假的丰水期”,但不可持续。我国冰川静态储水量约相当于5条长江,年融水量相当于一条黄河。一旦退缩到临界点,融水出现拐点,补给将断崖式下降,绿洲也将崩溃甚至消失,最终威胁周边约20亿人的水安全。
冰湖是更直观的信号。青藏高原现有约14000多个冰湖,喜马拉雅山区处于高灾害风险等级的冰湖有100多个。秦大河提醒,冰湖溃决常发生在夜间或暴雨季,预警窗口极短。吉隆灾害展示的正是“链式反应”:冰崩、泥石流、堰塞湖、冰湖溃决,直扑口岸。
全球数据同样刺眼:20世纪全球海平面上升贡献中约75%来自冰川损失和海洋热膨胀;2012—2025年海平面上升速率加快至4.75毫米/年。2024/2025水文年全球参考冰川物质平衡亏损量位列1950年以来前五,最严重的十次冰川损失中有8次发生在2016年之后。2025年北极海冰范围为卫星时代最低或第二低。
“地表温度每上升1℃,大气持水能力增加约7%,强降水概率升高。”秦大河说,“如果全球变暖继续,未来山地冰川和多年冻土消失,‘亚洲水塔’无水可供,下雨成洪,无雨成旱。”
与冰川相处:看懂风险、减排治本、利用有度
首先得看懂风险。吉隆灾害暴露了按行政边界监测的天然盲区:泥石流的形成发育区在尼泊尔境内,单边监测很难保障整个流域安全。秦大河呼吁,必须开展全流域危险源普查和高风险区地面加密观测,建立中外跨境数据共享机制,把冰冻圈灾害纳入国家综合防灾减灾规划。“这件事宜早不宜迟。”
适应已有成功先例。青藏铁路经过550公里多年冻土地段,已安全运行20年。但目前最大困难是监测网点覆盖过于稀疏,要下定决心立即建设现代化野外监测点网、实现数据实时传输。今年1月启动的“冰冻圈科学行动十年”,正是推动冰冻圈科学从基础研究迈向服务全球气候治理。
治本之策是减排。秦大河说,二氧化碳在大气中存留可达数百年,即便实现碳中和,已“锁定”的升温仍会推动部分冰川继续退缩甚至消失。必须减缓与适应并重:以“双碳”目标为冰川留生存空间,同时完善冰川—冰湖监测网、开展风险区划与工程防护。
他还纠正了一个常见误解:冰川消融本身并非坏事,冰川本就在积累与消融之间保持收支平衡;真正的危险是消融大于积累的过度退缩。冰冻圈也不只带来灾害,还提供淡水、水电、旅游等惠益。秦大河强调,利用的前提是科学评估,“保护第一、开发第二,先规划、后建设”,把冰冻圈看作有限且正在变化的资源系统,在动态监测基础上调整利用方式。
“科学不能阻止每一次灾害,但可以帮助我们在灾害来临前更清醒、更团结。”秦大河说,“保护冰川,就是保护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