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利
深山褶皱里的小山村,日头落下山峦,暮色漫过梯田与果园。每到傍晚,一处小小的广场便热闹起来,乐声悠悠,人影翩跹。人群中央,那位起舞的女子,是十里八乡人人熟识的“舞媚娘”。按乡里辈分,不少人唤她一声舞姑,岁月走到半百,风霜刻在眉眼,却掩不住身上蓬勃的活力。山里人都说,她这份舒展鲜活,全是日复一日跳舞跳出来的。
舞姑并非科班出身,没有上过专业舞蹈课堂,没有名师指点,她的舞步,是从乡土烟火里一点点悟出来的。早些年条件有限,没有音响,没有伴奏乐曲,她就清跳。晚风为节拍,山野作舞台,一招一式全靠自己琢磨。土地滋养出的舞步,带着泥土独有的质感,朴实接地气,又藏着一股子朝气。动作时而轻盈婉转,时而沉稳有力。依据辈分长幼,大家唤她舞姐、舞嫂、舞婶、舞姑,玩笑间也送她舞痴、舞星、舞将这般称呼。
这份对舞蹈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听她母亲讲,打小她就爱蹦蹦跳跳。孩童时期,只要电视里响起歌舞画面,小小的她便站在一旁,跟着手舞足蹈,模仿着画面里的动作。幼儿园里,总爱扭来扭去玩耍嬉戏;上小学,学校搞文娱活动,也总有她活跃的身影。后来她回到山村,扛起锄头,下地务农。之后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村里一位老实勤快的后生。日子平淡踏实,种地、操持家务,为柴米油盐奔波,为家庭琐事忙碌,跳舞这件心事,被悄悄搁置,一放便是许多年。
命运的转机,来自一场意外。干农活的时候,她不慎摔伤了腿。养伤的日子,不能下地劳作,活动受限,身体渐渐发胖,镜中的模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苦闷、焦虑缠绕着她。百无聊赖之中,埋藏心底的跳舞念想重新苏醒。她试着慢慢活动肢体,伴着心中的节奏翩翩起舞。起初动作僵硬,肢体酸痛,可每跳完一曲,心中的烦闷便疏解几分。日复一日坚持锻炼,惊喜慢慢出现:体态舒展了,精气神回来了,郁结的情绪也烟消云散。舞蹈不再只是儿时的爱好,成了疗愈自我的良药。从那以后,她对跳舞愈发执着,这份热爱一发不可收拾。
她有着过人的感悟力,日常所见,皆可化为舞姿。看风中禾苗俯仰摇曳,悟出谷子高粱舞;见果园枝叶随风摆动,编排果园摇曳舞;公鸡踱步、母鸡觅食,牛羊缓步,小鸟振翅飞翔,世间生灵的姿态,都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化作一段段鲜活有趣的乡土舞蹈。这些创编的节目,带着山野独有的趣味,不讲究标准化的范式,满是烟火气,配上乐曲,悠然自在,感染力十足。
早些年没有音响伴奏,她起舞之时,围观的村民便自发拍手,掌声就是最质朴的节拍。掌声起落之间,一人起舞,渐渐带动了一方乡土。在她的感染下,村里的姑娘媳妇纷纷走出家门,加入跳舞的行列;就连满头白发、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愿意跟着扭动腰身;不少平日里埋头劳作的汉子,看着看着,心里发痒,不由自主跟上节拍舞动。周边邻村的舞蹈爱好者,听闻她的故事,也辗转赶来拜师求教。无论农活多忙,店里的生意多繁杂,她向来有求必应。没有半点藏私,手把手纠正姿势,一步一步示范动作,耐心讲解要领。有人感念她的付出,乡土服装店特意为她缝制春夏秋冬四套舞衣;热心的舞迷,送来音响设备,支持她的热爱。村民随手拍下她跳舞的短视频传到网络上,不承想收获许多点赞,大山里舞者的身影,被更多陌生人看见。
生活里的舞姑,从来不是只管起舞的闲人。她是农家主妇,守着自家小店,打理山上果园,耕种田间庄稼。白日里,进货理货、剪枝除草、播种收割,样样农活都拿得起来,手脚勤快,一刻不得清闲。可无论白天有多劳累,晚饭过后,跳舞是雷打不动的约定。蒙蒙细雨,她撑一把伞,依旧站在小广场舞动;雨再大些,就转移到自家门店的廊檐之下。寒冬北风凛冽,也挡不住她跳跃的身影。若是大雪封门,不便外出,就在自家院中,扫出一片空地,翩然起舞。
跳舞于她,不是表演,是生活的必需。曾经,家人并不理解这份近乎执着的热爱。过日子要劳作,要顾家,在部分亲人眼里,整日跳舞是“不务正业”。家庭内部,也曾为此起过争执,闹过矛盾。可时间给出答案。看着跳舞之后,她身心舒展,性格开朗;看着夜晚的小广场越来越热闹,邻里之间说说笑笑,隔阂少了,欢声笑语多了;看着老老少少走出家门,强身健体,乡村的精神文化生活愈发鲜活。家人慢慢读懂了这份热爱背后的价值,从反对、不解,转为理解、支持,也主动融入这欢乐的乡土舞会。
暮色降临,就是村里的“舞点时刻”。晚饭结束,乡亲们散步遛弯,不约而同聚过来。看舞姑起舞,跟着一同跳舞,成了村民们晚间的必修课。若是哪一日有事错过,心里就会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一桩大事。劳作一天的疲惫,生活当中的琐碎烦忧,在舞步与欢声笑语之中,得到抚慰与消解。有人劝她去参加舞蹈比赛,登台拿奖,她一笑:“自娱自乐,不图虚名,开心就好。”谁家有婚嫁、祝寿等喜事,她会带着队伍上门,一身简单舞衣,献上自编的乡土舞蹈,送去质朴的祝福。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