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编者按:在十余年前的欧债危机中,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深陷财政赤字失控的困境,一度沦为欧洲经济的“差生”。如今,四国却逆袭为欧盟经济发展的亮点。本期“环球圆桌对话”邀请三位中外学者就相关议题展开讨论。
乔尔豪·阿古德罗:西班牙作家、评论员
周秋君:上海政法学院政府管理学院副教授
严天钦:四川大学欧盟研究中心、欧洲问题研究中心研究员
“真希望当初早点去中国”
【西班牙】乔尔豪·阿古德罗
欧洲思想中始终存在着“富国欧洲”与“穷国欧洲”的对立,通常表现为“生产型的北方”与“受补贴的南方”这组二元对立。这套看似简便的论述逻辑之下,隐藏着排外偏见。事实上,南欧四国葡萄牙、意大利、希腊和西班牙还被冠以“PIGS”的绰号(“欧猪四国”)。我觉得这并非出于恶意,而是选择性记忆所致:人们忘了,正是意大利和希腊为欧洲文明提供了思想工具,而葡萄牙和西班牙在15至17世纪开辟了大航海路线,为全球化的形成作出了重大贡献等等。
2009—2015年欧债危机期间,南欧沦为众矢之的。造成欧洲情感大裂痕的导火索,是希腊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公布赤字数据,随后又大幅上调,市场对南欧失去信任,这一点无可厚非;但北欧的政策回应,在南欧看来却带有惩罚性质,令人难以释怀。
然而当北欧继续按部就班,更关注自身长处而非短板时,南欧实施了紧缩政策,推动结构性改革,提升本国生产力。如今南欧四国是欧盟内部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之一,且前景看好。2026年,欧盟委员会预测如下经济增长率:西班牙将达到2.3%,希腊2.0%,葡萄牙2.2%左右,意大利0.5%。除意大利外,上述国家的增速远超德国预期的0.6%。不过我们应当保持审慎:北欧的生产效率依旧高于南欧,南欧在居民收入与工业实力上仍有差距。我并不认为双方的经济地位已逆转,但经济增长的动能已显著向南欧四国转移。
另一方面,欧盟与中国的关系兼具地缘政治与经济两个维度,如同由合页连接的“两扇门”。南欧视这“两扇门”为沟通渠道,而欧盟核心——北欧则有不同看法。具体来说,双方都认为对华贸易必不可少,但北欧出于对地缘政治风险的担忧,坚持将其过度监管的模式套用到中欧经贸关系上。据我和众多企业家交流的经验,南欧和中国的商业文化更注重人与人之间的人情纽带。或许正因如此,西班牙人与中国人开展商业合作时往往相处甚欢,因为我们彼此能够形成价值共鸣。
北欧所推行的安全化,将经济往来上升为“国家安全”议题,对每一笔中国投资都加以审查,仿佛每一项来自中国的技术出口都暗藏风险。而同样的出口若来自其他国家,则不会如此看待。欧洲对于数据安全与技术依赖的担忧有一定合理性,但不能反应过度,不成比例地滥用风险防范原则。这种过度安全化倾向,也导致欧盟的能源依赖以及产业链的战略脆弱性问题。
相反,南欧四国选择了更为务实的立场。例如在拓展对华贸易方面,南欧表现得更为活跃。在与那些有对华业务的企业家交流时,他们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真希望当初早点去中国!”我曾与伊比利亚火腿行业领军人物恩里克·托马斯交谈,他向我说起想要在中国开店的憧憬。而今年2月,该品牌的第五家门店落户深圳宝安国际机场,可见该企业在全球化布局中,对中国市场的高度重视。当然,在与中国开展贸易的态度上,南欧国家之间也不尽相同。葡萄牙、希腊与西班牙对华态度比意大利更为开放。
面对欧洲传统工业引擎的放缓,越来越多欧洲国家也意识到欧盟内部存在官僚主义过重的问题,应该采取更加务实的政策,不忽视中国市场。我认为欧盟必须更果断地摒弃地缘政治对抗,而北欧不妨借鉴“欧猪四国”的经验:既不忽视风险,又以坚定的开放态度与中国在互利互惠的条件下开展贸易。设法简化流程以保护我们的关键基础设施,同时即刻加快与中国的经贸往来。(本文作者名Jorge I. Aguadero Casado,文章由刘梅翻译)
政策环境稳定提供支撑
周秋君
曾被戏称为“欧猪四国”的葡萄牙、意大利、希腊和西班牙,如今正在成为欧洲经济版图上的一抹亮色。
不久前,比利时国家银行发布研究指出,近年来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在经济增长和公共财政方面均优于欧元区核心经济体。当年被视为欧洲经济“拖累”的南欧国家,如今经济活力反超法德等一些传统欧洲强国,这背后并非简单的周期性反弹,而是欧债危机后长期修复形成的财政韧性、相对稳定的政策预期,以及对外务实合作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欧债危机可以说是南欧国家“逆袭”的重要转折点。危机曾给南欧造成了沉重打击,在外部压力与内生诉求的共同推动下,这些国家启动改革,去解决长期积累的财政失衡和经济结构性问题。欧盟复苏基金等外部资源的支持,则进一步推动这些国家扩大投资、修复金融体系、改善就业市场,外部失衡也得到明显缓解。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逐渐从欧洲经济的脆弱环节转向相对稳定的增长来源。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评估显示,希腊经济延续强劲的复苏势头,2025年经济增长2.1%,财政整顿显著降低了公共债务率,中期主权债务风险可控。葡萄牙连续三年实现财政盈余,公共债务率从2020年的134%下降至89.7%。这些数字背后,是南欧国家过去十几年里持续修复的结果。
其次,相对稳定的政策环境对经济修复形成了有力的支撑。南欧并非没有政治纷争:西班牙议会政治碎片化严重,葡萄牙经历过政府更迭和提前选举,意大利的党派竞争也相当激烈,但这些国家的政治竞争并未演变成经济政策的剧烈摇摆。根据欧盟委员会的评估,西班牙2026年经济增长将达2.3%,明显高于0.9%的欧元区平均水平。对于企业和投资者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政坛格局,而是各国的政策能否保持基本连续,改革能否持续推进,以及政府能否让市场形成相对稳定的预期。
欧洲国家大多面临能源、人口、产业竞争和财政压力,但不同国家应对这些问题的做法并不相同。当政治分歧不断转化为政策僵局时,经济主体面对的不只是增长放缓,更是对未来缺乏稳定预期。相反,政策的连续性和执行力,即使不能立刻带来高速增长,也能为投资和经济调整提供相对稳定的环境。法德等传统欧洲核心经济体近年来增长乏力、财政压力加大、国内政治分化严重,不同程度压制了本国的政策空间,也削弱了投资者的信心。
再次,对外务实合作也是南欧经济恢复活力的重要因素。西班牙将亚洲视为寻找经济增量的重要方向;意大利把扩大出口直接纳入经济外交议程,明确提出2027年出口达到7000亿欧元,让外交网络更好地支持企业国际化;希腊利用自身连接欧洲、地中海及周边市场的区位优势,吸引能源、物流等领域的投资;葡萄牙则依托旅游、出口等领域保持较强的外向型经济特征。这些做法虽各有侧重,但都体现出一个共同的取向:在外部环境变化加剧的情况下,把对外关系更多转化为现实的经济机会。寻找市场、扩大出口、吸引投资、发展能源和物流产业,这些看似具体的经济行为,都在重新塑造南欧国家与世界经济的联系。
南欧目前并未摆脱所有结构性问题,人均GDP与欧元区主要经济体也仍存在较大差距。意大利经济增长动力依然偏弱,西班牙、葡萄牙的生产率也仍待提升。但这也恰恰说明,南欧经济回暖并不是简单的GDP排名变化,而是这些国家在经历危机后,逐渐形成了更强的财政韧性、更稳定的政策预期以及更开放务实的外部经济联系。这些变化折射出的不仅是南欧国家经济回暖,也反映出欧洲内部经济活力和发展动能的重新分化。
结构性改革夯实复苏根基
严天钦
“欧猪四国”(PIGS)这一略带贬义的说法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最初指代债务高于欧洲平均水平、财政政策饱受欧盟机构质疑的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如今除意大利受困于高债务等难题外,其他三国的经济发展都明显加快。昔日欧洲经济的“后进生”,何以在复杂动荡的国际环境中实现“逆袭”?
南北欧经济动力强弱格局切换,是南欧经济向好的外部大背景。欧债危机时期,德国等西北欧工业国被视作欧洲经济引擎,市场普遍看衰南欧经济体。但新冠疫情、俄乌冲突接连带来冲击后,形势发生反转。德国遭遇天然气断供推高能源成本、全球新能源车竞争加剧、外需走弱等多重打击,高度依赖出口制造业的增长模式风光不再。
反观南欧以服务业为主的经济结构,受工业下行冲击有限。危机之前,几个南欧国家一直被视作经济和财政方面的“后进生”,而如今德国、荷兰等欧盟核心国家也难以达标《稳定与增长公约》财政要求。当前,南欧诸国与德国之间的债券市场风险利差大幅收窄,既体现市场对南欧信心回升,也反映市场对北欧财政前景趋于谨慎。
危机倒逼的深层次结构性改革,夯实了南欧复苏的内部根基。欧债危机期间,欧盟、欧洲中央银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葡萄牙、希腊等重灾国提供救助,避免主权债务违约。作为获取救助的条件,南欧诸国被迫推进劳动力市场自由化改革、压缩政府开支、改革养老金体系、增税等财政紧缩举措。十余年间,企业与公共部门持续去杠杆、稳固银行体系,提振投资者信心。与此同时,多国通过简化行政管制、降低企业税负来激发市场活力,消除制约经济增长的各类制度障碍。希腊、葡萄牙两国的改革成效尤为突出,依托稳定的国内执政环境,两国较好恪守财政纪律,同时借力欧盟专项资金赋能创新发展。这也印证:财政约束与发展投资并非相互对立,完全可以统筹兼顾,实现债务管控与经济增长齐头并进。
南欧诸国集体争取到的欧盟资金红利,为经济转型注入新动能。新冠疫情之后,葡萄牙、西班牙等南欧国家抱团议价,不仅推动欧盟落实7500亿欧元“下一代欧盟”复苏计划、就业纾困工具以及财政规则弹性条款等机制,争取到大量赠款与贷款,还拒绝接受欧盟强加的改革条款。南欧诸国集体议价能力的提升有助于将欧盟拨付的资金输送至本国最脆弱的产业与社会群体。意大利、西班牙从“下一代欧盟”复苏计划拿到的资金额度最高,希腊获得的扶持资金规模接近本国GDP的12%。这笔资金重点投向绿色基建与数字转型,为当地培育出新增长动力。
可再生能源崛起与服务业回暖,成为拉动南欧诸国经济增长的两大“抓手”。南欧光照、风力资源得天独厚,俄乌冲突引发能源危机放大了这一区位优势,吸引大量海外直接投资。西班牙已成为全球可再生能源新增项目最重要承接地之一,葡萄牙大力发展清洁能源,可再生能源占比持续走高。伊比利亚电价特殊机制,也有效压低西、葡两国工业成本。另外,后疫情时代出境旅游需求集中释放,旅游产业强势复苏,带动GDP抬升,创造大量就业岗位。
当然,南欧诸国经济复苏背后的隐忧也不容忽视。南欧经济较为依靠旅游、建筑这类生产率偏低的服务业,人均收入不高。意大利受高额债务、欧盟项目落地缓慢拖累,经济复苏步履维艰。欧盟复苏计划意在推动产业多元化、提升生产率,如果南欧能够用好政策机遇补齐短板,就有望把短期复苏转化为长期稳健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