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经典 学理论】
作者:冯楠楠(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北京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时间是贯穿人类思想史的永恒议题。从孔子川上之叹对时间的经验体察,到亚里士多德仰观宇宙对时间的自然追问,再到康德理性批判对时间的先验设定,人们从未停止过对时间本质的思索。然而,他们对时间的探讨始终徘徊于感性体验、自然本体和先天直观之中。马克思则跳出抽象的思辨藩篱,将时间置于历史的地平线,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从商品价值、社会财富、人的发展三重维度,深刻诠释了时间并非纯粹线性流逝的物理范畴,而是内在于人类实践的社会历史范畴,实现了时间哲学范式的根本性变革。
时间是商品价值的尺度
商品是《资本论》研究的逻辑起点。在《资本论》开篇,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因此,我们的研究就从分析商品开始。”循此而下,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根本的问题摆在面前:形态各异、功用有别的商品,为何能相互通约、等价交换?马克思通过对商品交换的历史考察发现,其恰恰在于内蕴的同一的、无差别的抽象劳动,在于共同的社会实体的结晶即价值,交换的根据是相同的价值量。而价值量的大小存在于生产商品的劳动时间中,“劳动时间,或劳动量,是价值的尺度”。交换的本质是劳动时间的交换。但作为价值尺度的时间,绝非个别生产劳动者偶然的私人劳动时长,而是撇开劳动者技艺水平高低、劳动速度快慢、生产条件优劣等个体差异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它是决定商品价值量大小的关键因素,也是规约社会生产和交换秩序的无形力量。
在资本主义社会,以时间标定价值的尺度并不局限于一般商品,而是延伸至人本身——工人的劳动力成为可以在市场上买卖的特殊商品,这种特殊商品的价值和任何其他商品的价值一样,“由生产从而再生产这种独特物品所必要的劳动时间决定”。劳动力的价值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表现为工资,不论是计时还是计件工资,都遮蔽了时间的真实尺度,掩盖了资本主义剥削。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工资的形式消灭了工作日分为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分为有酬劳动和无酬劳动的一切痕迹。全部劳动都表现为有酬劳动。”资本家购买劳动力商品,虽然不拥有对劳动力的所有权,但获得了其使用权,即在一定时间内支配和消费劳动力,占有工人劳动时间。劳动力的商品化实际上是时间的商品化,“工人不过是人格化的劳动时间”。人被裹挟进以时间为标尺的商品逻辑体系中,成为被交易、被量化、被分割的存在。
时间是社会财富的尺度
“在伦敦最热闹的大街上,商店鳞次栉比,橱窗中陈列的世界各地的财富琳琅满目,有印度披肩、美国手枪、中国瓷器、巴黎胸衣、俄国毛皮、热带香料;但这一切娱世物品,额上都贴着决定命运的白标签,上面写着阿拉伯数码和简写字£,sh.,d.[镑、先令、便士]。”马克思生动描述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现象性成果,更揭示了财富的二重性本质。从自然属性看,使用价值构成财富的物质内容,任何满足人的需要的有用物都凝结着人类的具体劳动,是劳动者投入一定劳动时间的物化表现,物质财富是时间的实体化;从社会属性看,交换价值构成财富的社会形式,表征商品经济中人与人的社会关系。
财富是使用价值的集合体,其创造离不开时间。马克思强调:“不论财富的社会形式如何,使用价值总是构成财富的物质内容。”使用价值由人的具体劳动创造,而一切具体劳动都在时间的绵延中次第发生。没有劳动时间的投入,纯粹的自然物质永远不能转化为属人的财富,时间是人的劳动的“存在域”,是财富创造的“实践场”。
然而,在“生产剩余价值或赚钱”这一资本主义铁律支配下,劳动时间由创造社会财富的载体,沦为剥削人和统治人的工具。为攫取剩余价值最大化,资本采取一切手段缩短必要劳动时间,但节约的时间并未被工人占有,反而被资本家“窃取”,正如马克思所批判的,“现今财富的基础是盗窃他人的劳动时间”。劳动者深陷资本抽象时间统治中,于资本而言,“时间就是一切,人不算什么”,结果造成严重的两极分化,一极是财富的积累,一极是贫困的积累。
马克思在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盗窃”事实的基础上,揭示了劳动时间作为社会财富尺度的历史暂时性,在共产主义社会,“财富的尺度决不再是劳动时间,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真正的财富也不再是物、交换价值,而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当自由时间取代劳动时间成为财富新尺度,当盗窃他人劳动时间被共享自由时间所取代,时间才能真正从统治人的桎梏回归到人的发展的空间。
时间是人的发展的空间
时间置于人的存在和发展维度,才获得最终意义。马克思指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人要摆脱奴役的枷锁,走向解放,需要有充足的自由时间,自由时间是确证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重要尺度。
人的发展的实质是拥有自由时间。物质生产实践及其必要劳动时间构成人类生存的“必然王国”,在这一领域中,人的时间完全被生存目的所占据。人的发展要超越这一领域的限制,必须提高生产率以缩短必要劳动时间,节约出可供支配的自由时间。正如马克思所强调的:“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人只有从生存性劳动需要中解放出来,才能腾出更多用于自身发展性需要的自由时间。
人的发展程度取决于拥有自由时间的多少,更取决于对自由时间的运用。这意味着,自由时间不是一个纯粹量的自然概念,而是质的、具有内在规定性的价值范畴,它是“个人受教育的时间,发展智力的时间,履行社会职能的时间,进行社交活动的时间,自由运用体力和智力的时间”。自由时间是自我发展的空间,在这一空间内,人们按照自身需要和爱好,自主选择从事更高级的科学探索、哲学沉思、艺术创作等,从而确证人的本质的丰富性、全面性、完整性。
人的发展归根到底要看自由时间为谁所有、由谁所控。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的自由发展是以工人必须把他们的全部时间,从而他们发展的空间完全用于生产一定的使用价值为基础的;资本家的能力的发展是以工人的发展受限制为基础的,资本家的自由建立在工人的不自由之上。自由时间要从阶级特权变为普遍权利,必须消灭生产资料私有制,消除强制分工,摆脱异化劳动。只有到那时,“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才不是浪漫设想,而是每个人自由而全面发展的真实写照,每个人才能真正成为时间的主人。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1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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