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日晚间，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隆重揭幕。今年这一届依然因为各种巴以、俄乌等地缘政治纠纷与战争冲突，早早蒙上层层阴影。此外，缺乏女性导演作品和好莱坞颁奖季重磅电影，也成了本届威尼斯电影节的焦点话题。

乔治·克鲁尼领取金狮奖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的红毯和开幕典礼上最耀眼的明星，莫过于好莱坞电影人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他正是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得主。在妻子阿迈勒·克鲁尼的陪伴下，克鲁尼聆听了好友、演员劳拉·邓恩宣读的授奖辞以及来自布拉德·皮特、亚当·桑德勒、史蒂文·索德伯格等人的寄语，随后上台领取了属于他的金狮奖座。

“我已经当了45年演员，回首过去，听起来似乎有预谋，好像我有个计划，但其实我没有。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想能付得起房租，避免搬回肯塔基州去切烟草——那是我以前干的活儿。当你开始回顾往昔时，你会意识到，你的职业生涯与其说是一系列计划，不如说是一连串幸运的意外，”乔治·克鲁尼说，“有人给了我第一份工作，另一个人给了我第二份。一位导演看到了我身上自己尚未发现的潜力。一位编剧写出了超出我应有水平的好台词。一位剧组成员让我看起来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一些演员，比如劳拉·邓恩，他慷慨地让我从他们身上学习。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开始明白，没有人能独自取得成功。”

接着，乔治·克鲁尼的发言指向当下国际社会矛盾分裂的现状。“我们会欢笑，我们会哭泣，无关乎使用哪种语言。父母的担忧是相同的，孩子的梦想也是相同的。爱情在不同语言中看起来同样惊人地相似。这些让人很难相信，我们一直被灌输彼此好像有多么的不同。我们正处在一个由掌权者、最富有的人告诉我们要彼此恐惧的时代。但我们心里应该更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

“电影既不能阻止战争，也不能降低通胀。它们虽不能左右选举，但它们确实做到了非凡的事情。电影提醒我们，陌生人绝非陌路，他也许正是别人故事里的英雄。如果我们还能一起坐在黑暗中，关心我们从未见过的人，我想也许我们终究不会有事的。”

评委见面会取消后再恢复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多少有些出师不利，要怪也只能怪主办方自己想通过简单粗暴的方法，省去麻烦。事件发生在距离电影节正式揭幕还有一周不到，主办方突然表示，按惯例举办的评委会成员新闻发布会，因故取消，改作鸡尾酒会，以招待媒体记者。

与戛纳、柏林等欧洲主要电影节一样，威尼斯电影节通常也以这么一场新闻发布会，拉开序幕。本届电影节由美国电影人玛吉·吉伦哈尔（Maggie Gyllenhaal）担任评委会主席，其他成员包括中国香港导演杜琪峰、突尼斯导演考塞尔·本·哈尼耶（Kaouther Ben Hania）、英国作曲家丹尼尔·布拉姆博格（Daniel Blumberg）、美国电影学者弗朗切斯科·卡塞蒂（Francesco Casetti）、法国导演泽维尔·吉亚诺利（Xavier Giannoli）和阿富汗导演沙赫巴努·萨达（Shahrbanoo Sadat）。

对此决定，电影节主办方强调，此举绝非出于政治压力，而是缘于评委会成员的“日程冲突”。 不过，就在他们做出该决定数日之前，包括导演伊莎贝尔·科赛特、瑟琳·席安玛、马提欧·加洛尼，演员盖·皮尔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平克·弗洛伊德”乐队成员罗杰·沃特斯等超过二百位来自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在由民间组织“威尼斯支持巴勒斯坦”（Venice4Palestine）起草的一封公开信上，联合署名，呼吁威尼斯电影节“暂停与以色列政府有关联的机构及组织达成任何协议”，转而“将焦点对准巴勒斯坦”，并将巴勒斯坦国旗悬挂在电影节各种活动现场。

他们还商定，会在电影节揭幕前一日，在举办地丽都岛举行名为“加沙仍在燃烧”（Yet Gaza Continues to Burn）的政治集会。因此，外界普遍认为，电影节取消新闻发布会，根本不是什么“日程冲突”，而是怕惹麻烦。

去年的威尼斯电影节评委新闻发布会上，媒体火力全开，逼着当时担任主席的亚历山大·佩恩回答关于以色列的各种问题。结果，这位以电影《杯酒人生》为人熟知的美国独立导演，选择了大打“艺术牌”的路线，强调自己来此的任务，只是“评审电影并探讨电影艺术”，“没有准备好”去回答电影以外的政治问题。不难想见，佩恩的回答引来力挺巴勒斯坦的媒体的一致炮轰，让威尼斯电影节主办方压力山大。

此外，今年2月举办的柏林电影节上，同样的场合，评委会主席维姆·文德斯抛出“电影人必须远离政治”的论调，更是引发舆论哗然，最后逼得柏林电影节的艺术总监特里西娅·塔特尔不得不发表正式声明，进行回应。在此背景下，今次的威尼斯电影节忽然宣布取消评委新闻发布会，动机确实也不难理解。

泽维尔·吉亚诺利、沙赫巴努•萨达、考塞尔·本·哈尼娅、玛吉·吉伦哈尔、杜琪峰、丹尼尔·布拉姆博格与弗朗切斯科•卡塞蒂（左起）亮相评委见面会。

不过，逃避终究不是办法。类似这般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提前在媒体和社交网络上，掀起了批判威尼斯电影节的巨大声浪。迫于无奈，仅仅一天之后，主办方重新发表声明，宣布“日程冲突”已经妥善解决，评委会新闻发布会还是照旧举行。

好莱坞新作缺席令星光黯淡

今年的主竞赛单元堪称名导新作扎堆，包括沃纳·赫尔佐格的《双生狂花》、马丁·麦克唐纳的《野马九号》、是枝裕和的《蓦然回首》、李沧东的《可能的爱情》、南尼·莫莱蒂的《必将今夜发生》、佛罗莱恩·泽勒的《地堡》等都来竞逐金狮奖。揭幕影片则是丹尼·博伊尔执导的《墨》，该片也同样是竞赛片，以传媒大亨默多克旗下的英国小报《太阳报》的崛起为主线。

开幕片《墨》的主演盖·皮尔斯、克莱尔·福伊、杰克·奥康奈尔与导演丹尼·博伊尔亮相媒体见面会。

此外，展映环节中，不乏一些极度挑战人类膀胱极限的超长作品，如意大利导演卢卡·瓜达尼执导的以贝托鲁奇为主人公的纪录片《生之欢愉》，片长超七小时；亚历克斯·吉布尼执导的以伊隆·马斯克为主人公的纪录片《马斯克》，片长近四小时。

不过，浏览片单后不难发现，一是来自好莱坞大厂的作品今年明显较少。如亚伦·索金的《社交网络》续作《社会清算》、丹尼斯·维伦纽瓦的《沙丘3》、亚历杭德罗·G·伊纳里图的《挖掘者》、大卫·芬奇的《克里夫·布斯的惊险再冒险》，这些有望在接下来的颁奖季“冲奖”的作品，全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没能来到威尼斯。尤其是像伊纳里图，他和威尼斯电影节渊源颇深，前作《21克》《鸟人》和《诗人》都选在威尼斯电影节全球首映。

但是这一次，《挖掘者》发行方华纳决定跳过威尼斯，10月初直接在北美上映该片。对其而言，之前横扫奥斯卡的《一战再战》和《罪人》，就都没参加欧洲三大电影节，最终却取得极佳的成绩；至于反例，则是两年前的此时，华纳斥巨资安排《小丑2》在威尼斯首映，结果一下子就面临排山倒海般的恶评，该片最终也是票房惨败。

曾几何时，威尼斯电影节作为欧洲三大电影节里举办日期最接近奥斯卡颁奖季的那一个，占尽了时间红利。志在冲击小金人的好莱坞新作，也确实需要足够的曝光度，由此让制片厂和威尼斯达成双赢。但近年来，类似《小丑2》这样的情况，已是屡见不鲜。电影公司花了大价钱，在三大电影节安排重磅作品全球首映，却因第一波评论不够理想，直接导致后期再怎么营销，都难再扭转票房颓势。与其如此，好莱坞大厂干脆放弃过往行之有效的三大电影节发行策略，也让今年的戛纳和威尼斯，好莱坞星光黯淡不少。

杨凡导演的《中场休息》将在威尼斯电影节全球首映。

再来看看华语片方面，今年虽然没有华语片竞逐主竞赛单元金狮奖，但在其他单元，还是能看到多部华语片的身影。在地平线单元，青年导演周彤的家庭题材作品《谎言生活》入围。两位业界前辈的纪录新作——蔡明亮执导的《微尘》和杨凡导演的《中场休息》，双双作为展映片举行全球首映。董劼执导的《发现之旅》入围了平行单元国际影评人周。而许鞍华导演的《胡越的故事》和宁瀛执导、经中国电影资料馆4K修复的《民警故事》，入选了经典单元。

女性导演作品锐减

今年威尼斯片单的第二大特点，就是女性导演作品锐减。一方面，今年主办方共收到4500部报名影片，数量上创了历史纪录。但是在主竞赛单元的21部影片中，只有一部《女人，未知》由女性导演梅尔·图琪（May-el Toukhy）执导，创下了近年来的新低——去年21部主竞赛单元影片中女导演作品占6部。

今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中，仅有一部《女人，未知》出自女性导演之手。

回到2016年，因为戛纳电影节选片偏重男性导演的关系，由瑞典电影学院领衔，发起了所谓的50/50活动，提出要在2020年实现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男女导演作品各占一半的目标。2018年5月，戛纳率先表示拥护。9月的威尼斯，因主竞赛单元仅有一部女性导演作品入围，当时也引发舆论哗然，促使那一届的评委会主席吉尔莫·德尔·托罗公开呼吁威尼斯电影节要尽快实现主竞赛单元男女导演作品各占半壁江山。于是，那一年，威尼斯电影节也签署了50/50的倡议书，承诺在选片过程中提高透明度并促进性别平等。

之后几年里，形势果然大改。赵婷、奥黛丽·迪万和劳拉·珀特拉斯三位女性斩获了威尼斯金狮奖。简·坎皮恩、玛吉·吉伦哈尔、爱丽丝·迪奥普、阿格涅什卡·霍兰、莫拉·德尔佩罗、迪亚·库伦贝加什维利等女性导演，也都在这里拿到了奖项。不夸张地说，威尼斯电影节是近年来对女性导演最为友好的重要电影节。

但是，今年的情况却明显出现了倒退。对此，已是第19次负责威尼斯选片的电影节掌门人阿尔贝托·巴贝拉（Alberto Barbera），依然坚持他一贯的说法，即威尼斯选片的标准仅看影片本身质量，而非导演性别、政治立场或是国别等。另外，他还强调今年的主竞赛单元、地平线单元和最佳首作单元，评委会主席都是女性，这足以证明威尼斯并不歧视女性电影人。

而且按其说法，今年的报名影片中，女导演作品只占24%，比去年的30%跌去不少，质量也不如往年。至于原因，他也觉得难以捉摸。此外，他还不忘指出，在同样由他主导选片的地平线单元中，19部入围作品中8部由女性执导，占比打破历史纪录。还有威尼斯日单元，25部入围作品中，女性导演作品更是占到14部之多。不难想见，其中或许可能就有一些，属于质量上还不够入围主竞赛，于是就被降格处理，放在了其他单元。

对此涉及影片“质量”的说法，包括“意大利影视女性”（Women in Film Television and Media Italia）在内的当地行业组织并不买账。她们联合意大利导演工会等多家组织，在《共和国报》（La Repubblica）上发表抗议信，着重指出，所谓“电影质量高低”的概念，本就因人而异，“并非一种凌驾于历史之上的，神圣、中立且客观的标准”。因此，这种评判标准本身也必须不断受到审视。出现如此性别严重失衡的情况，当事人也该反思一下，“我们用来审视电影质量的那套工具，是否依然适用于当下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