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量子纠缠”被爱因斯坦称为“幽灵般的超距作用”。复旦大学现代物理研究所罗涛团队与合作者,在对撞机实验中利用量子纠缠与极化信息提取了卡比博—小林—益川(CKM)矩阵元|Vus|,为精确检验标准模型开辟了一条全新路径。北京时间2026年9月2日,这项研究成果发表在顶级学术期刊《自然》(Nature)杂志上。
标准模型的“体检表”出现了偏差
标准模型是粒子物理学中一套描述强力、弱力及电磁力这三种基本力及所有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的理论。
在标准模型中,构成万物的基本粒子可以分为两大类:夸克和轻子。夸克有六种“味道”,在弱相互作用下,一种“味道”可以“变味”成另一种。物理学家用一张3×3的CKM矩阵来记录这些“变味”的强度。矩阵里的每个数字都必须满足严格的的幺正性关系:每一行的三个矩阵元,平方和等于1。
其中,CKM矩阵中的|Vus|,对应奇异夸克向上夸克的转变。这个数值准不准,直接关系到标准模型本身是否经得起严格检验。当前,不同衰变过程所测得的|Vus|之间存在差异,CKM矩阵的第一行幺正性检验也显示出一定的张力——虽然还不足以断言存在新的物理效应,但迫切要求更多彼此独立的测量方式来交叉验证。
Λ超子的β衰变恰好提供了一条理想途径。Λ超子由上夸克、下夸克和奇异夸克组成,在极短时间内,它就会衰变成其他粒子。这一衰变过程表现为奇异夸克转变为上夸克,同时产生一个电子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反中微子。这个衰变的发生概率,既取决于|Vus|,又与Λ超子内部结构的形状因子有关。
问题在于,反中微子像幽灵一样穿透探测器,带走关键的能量与动量信息;而只观察Λ超子单侧衰变,又好比只看到地图的一角,不同物理效应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三十多年前,美国费米实验室曾完成该领域最精确的测量,此后长期没有新的高精度实验进展。如何精准测量Λ超子的β衰变过程?这是验证标准模型的关键。
二十分之一的样本,同等的精度
“BESIII实验里,Λ和反Λ是成对产生的,而且它们的自旋状态存在量子纠缠。我们通过探测反Λ衰变成两个可以看见的粒子,反推出反Λ的信息,再通过量子纠缠关系,间接拿到Λ的产生信息,那些‘看不见的’就被我们算出来了。”罗涛介绍。团队花了六年半时间,创造性地开发出一套联合角分布多变量拟合方法,把Λ的产生、极化、量子纠缠和两侧衰变作为一个完整过程来分析。对于看不见的反中微子,则利用能量动量守恒反推它的行踪。
但是,创新之路并不平坦。Λ超子β衰变的发生概率极低,团队在100亿个J/ψ衰变事例中,最终只筛选出1854个信号事例——这个样本量,仅仅是当年美国费米实验室实验的二十分之一。用如此有限的数据达到与之相当的测量精度,看上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β衰变
困难也并非无法逾越。过去人们主要依赖β衰变本身的信息,而新方法将正反两侧的衰变方向联合起来,原本在单侧容易混淆的衰变结构,在联合角分布中会呈现截然不同的特征,从而更容易区分。这相当于把反Λ一侧“浪费”掉的纠缠信息重新“捡回来”,用来辅助Λβ衰变的测量。
经过漫长而繁复的数据准备——从数据采集、信号重建到从100亿个对撞事例中“大海捞针”般筛选信号,团队最终取得了扎实成果:虽然信号样本仅为费米实验室的二十分之一,但对关键物理量的测量精度却与之相当,同时还首次测得了Λ超子β衰变的绝对分支比、弱电耦合参数以及反Λ的多个衰变参数,填补了领域内多项实验空白。
|Vus|相关结果:(左图)展示了第一行CKM幺正性约束,以及分别由K介子衰变和τ轻子衰变测得的平均值,两个超子衰变结果则取自Cabibbo的工作(右图)给出了以方差形式表示的本次|Vus|测量不确定度的各个贡献来源。
“让已有数据焕发新生”
BESIII合作组发言人、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李海波评价说,这项工作是在重要方法论突破基础上取得的重大物理进展,“罗涛团队创造性地引入量子纠缠和极化分析,极大提升了单事例的物理信息提取效率,首次实现了对正反Λ超子β衰变关键参数的同步测量”。
中国科学院院士、华东师范大学/复旦大学教授马余刚则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就像借助人工智能,从斑驳泛黄的老照片中复原出清晰的细节。“突破不依赖于更先进的设备去堆叠数据量,而在于用更精妙的思路,让已有数据‘焕发新生’。”他说。
从2021年初步发表成果,到今年登上《自然》杂志,罗涛团队在超子β衰变领域不断求索。下一步,他们将继续研究更多超子的β衰变,同时扩展新的物理方向,探索粒子物理的更前沿。
原标题:《100亿次碰撞中“打捞”标准模型密码:量子纠缠让粒子物理探测有了新算法》
栏目主编:姜澎
来源:作者:文汇报 赵一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