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火箭军)
七月
七月,草深了,日头也渐渐拉长。云像是从草尖尖上长出来的一般,长久地盘踞在头顶,像羊群一样缓缓移动着,到了傍晚才散去。
牛羊头也不抬地啃食着青草,肚子像充了气一般都圆滚了起来;马在旷野上撒着欢儿,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经幡;骆驼总是仰着头,不屑一顾的样子,冬天时耷拉着的驼峰也充盈了起来;只有那几头公驴总是不知疲倦地叫唤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上士最近总是长吁短叹,烟几乎没有离手。检查站信号不好,唯一的一部外线电话总是被他霸占着,尽管中尉无意偷听,可还是从偶尔流露的只字片语中知道了端倪。
李上士已经三十了,在他们老家,这个年纪再不找对象就难办了。着急抱孙子的爹妈给他相了一个姑娘,李上士上次休假回家,只见了一面就把婚事给定了下来。
那姑娘的照片中尉见过,眼睛不大,颧骨高耸,人中很长,嘴唇薄得简直锋利,总之看上去不是善茬。但李上士还是把她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尽管手机在这里的主要功能是看时间和听音乐),这样中尉和检查站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认识了。
李上士休假回来后,一有空就抱着外线电话不撒手,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开始进入主题:谈婚论嫁。
姑娘说要在城里买一套房,李上士把攒下来的工资取出来转给她,让她付了首付;姑娘说要买一台车,李上士又应下来,把钱打了过去;姑娘说要十八万八的彩礼,李上士找中尉借了两万(找没找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又东拼西凑,总算按要求把钱交齐了。
双方约好八一领证,十一回老家办婚礼,他在六月底就向中尉告了假,并开玩笑说,除非打起仗来了,否则这假必须请。
没想到,进入七月,结婚申请刚递到机关,姑娘那边又出了新科目。女方父母改口费三万八千八,外加全套“三金”,必须够分量才结。
不然呢?
不然就结不了。
于是李上士的婚姻像草原上的蒲公英一样,一阵风吹过就啥都没有了。如果说留下了什么,大抵只有李上士才知道吧。
中尉只知道李上士把六月份狠心戒掉的烟又点上了,一根接一根,接得比庙里的香火还快。
中尉看着一阵阵心疼,但也爱莫能助。在这里,与他们隔绝的不仅是微信QQ、抖音快手、快递外卖,还有被认识、被发现与被爱的权利。念及此,中尉不免心生悲凉,晚上愈发辗转反侧了。
当然,时光也并非总是暗淡的,用吴政委在政治教育课上的话来说: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阑尾炎事件”之后,七号检查站作为拥政爱民的先进单位被表扬了好几次。
更可喜的是,中尉发现牧民对他们的态度渐渐有了改观。经过检查站不再歪着脑袋翻着白眼横冲直撞,从外面回来的,有些会扔下一袋子苹果、香蕉之类的扬长而去,从里面出去的,大多会挨个问你有没有要捎的东西。
李上士的烟终于续上了,上等兵小朱的PSP修好了,下士小孙竟然让人捎回来一把吉他,这家伙以前学过,后来荒废了,现在再听中尉弹拨,也忍不住心痒痒起来。有一次,车格乐进城,问他们有啥想带的,列兵小董居然提出想喝奶茶。
车格乐二话没说就应了,回来的时候竟带了一个泡沫箱,里面装了八杯少糖多冰的“三拼霸霸奶茶”。最有意思的是朝鲁门,上次闹过之后他许久都不再从七号检查站过(可以绕道从六号或者八号)。
有一天中尉正在值班室里填写日志,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中尉伸出头去,那台久违的红色豪爵嘎的一声停在了门口。
中尉下意识瞟了瞟监控摄像头是不是开着,这时朝鲁门从摩托车后座的箱子里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脸盆来。脸盆重重地搁在了值班室窗台上,满满一盆煮好的牛腱子和牛舌头正颤巍巍冒着香气。
朝鲁门和房间里的中尉对视了一眼,还没等他们问啥情况,他便跨上摩托车,打着火一加油,溜了。
中尉望着那一盆牛肉犯了难:留着吧,部队有纪律;退回去吧,牧民怎么看,今后怎么处?李上士最后拿了主意:咱们拿点东西去他们家走访一下,这不刚好上个月后勤配发的物资里还剩了几桶花生油嘛。中尉眼前一亮,果然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