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在当代中国,爱尔兰诗人、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巴特勒·叶芝无疑是最广为人知的欧洲作家之一。他奉献给一生钟爱的茅德·冈的情诗《当你老了》,以其深挚婉曲的旋律扣动了无数人隐秘的心弦,一时间脍炙人口,“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袁可嘉译文)。但叶芝绝不仅止于一个唱吟爱情的诗人,他的诗歌创作前后长达半个世纪,并旁涉戏剧、哲思性散文随笔、小说等文类,在同时代的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眼里,叶芝“仿佛生活在无比错综复杂的多刺灌木中;可以随时从那里出来,也能随时再撤回。对他来说,灌木的每一根嫩枝都是真实的”。对于这样一个创作丰沛、深深地卷入朝代政治思想文化旋流、个人生活一波三折的大诗人,用单一的维度来展现他创作和生活的真实面相,注定会陷入左支右绌的困境。
美国学者理查德·艾尔曼于1948年推出的《叶芝:真人与假面》在诸多最早问世的传记中别树一帜,它力图在叶芝的创作历程和个人生活两者间勾画出令人信服的对应关系,这在文学家的传记写作中起着举足轻重的关键作用。而由历史学家R.F.福斯特分别于1997年和2003年出版的两卷本《叶芝传》的中文译本新近由启真馆推出。这是一部卷帙浩繁的传记巨著,单从体量上看便令人叹奇,两卷合计近180万字。两大本厚实的精装书,约莫五六斤重,足以砸死好多只老鼠。执教于牛津大学的福斯特是一位成就卓著的历史学家,曾写有多种近现代爱尔兰历史著作,而叶芝生活的年代恰好与他的研究时间范围重合。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现代爱尔兰国家的发展成形与叶芝的创作与个体精神的成熟恰好平行同步。虽然这两大卷传记并不以文学批评阐释见长,但其最大的优势在于福斯特凭借大量首次公诸于世的私人档案,在翔实繁密的材料基础上重新构建起叶芝的日常生活轨迹,以堪称无一字无来历的精准与细腻展现了诗人漫长的一生中诸多场景情状,并结合其众多创作文本,为读者复原出一个可信的叶芝形象。
《叶芝传(上):学徒法师》,[爱尔兰]R.F.福斯特 著,邓 迪 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19世纪后半叶至20世纪前期的爱尔兰社会,正是叶芝一生置身其间的多刺灌木丛。爱尔兰人口的大多数信奉天主教,但叶芝的家庭属于中上层的新教阶层,这对他日后的身份认同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困扰。他自认是爱尔兰人,在兴盛一时的凯尔特文艺复兴运动中厥功至伟,但由于其宗教背景和与英国文学间的深厚渊源,在世人眼里并不是纯粹的爱尔兰人,而是颇具另类色彩的盎格鲁-爱尔兰人。在政治态度上,叶芝长时间内也显现出摇摆游移的暧昧姿态。他支持爱尔兰在不列颠帝国内部获得高度自治地位,与激进的共和派形成尖锐对立。一战的爆发使拟议中的自治方案长时间地搁置,失去了耐心的爱尔兰共和兄弟会在1916年复活节期间发起了武装起义,宣告成立爱尔兰共和国。起义被英军残酷镇压,包括茅德·冈的丈夫麦克布赖德在内的15名领导人被处死。叶芝对这一突发事件深感震惊,尽管他理智上并不赞同、理解这次暴动,但对起义者的献身精神深表钦佩。流淌的鲜血、激愤的情绪促使他写下了《一九一六年复活节》这首日后广为传诵的名作,“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堪称全诗的文眼,前后出现了三次,犹如奏鸣曲中的主旋律,经呈示、发展到再现,一唱三叹,感人至深。
叶芝不是一个满足于坐而论道、隐逸山水的智者,早在19世纪90年代他便积极参与建立爱尔兰剧院,并陆续写作了一系列取材于爱尔兰古老英雄传说的诗剧。此外,在爱尔兰自由邦成立后,多年间叶芝出任参议员,积极筹划建立爱尔兰文学院。从福斯特这部传记中列举的事例可以看出,叶芝并不是一个怯懦、惯于回避矛盾、乡愿式的好好先生,不是冷漠的旁观者,相反他时不时与人发生矛盾,包括合作多年的挚友格雷戈里夫人。在公众文化和政治生活中,他时常处于各种漩涡与风暴的中心,只是凭借坚强的意志与韧性才挺过了诸多的烦扰波折。
叶芝形象的复杂性还表现在他是一个躲藏在诗人大氅之下的狂热的神秘主义者。他年轻时便对魔法实验如痴如醉,加入了神智学学会和金色黎明秘术修道会,还跟随俄裔通灵学教母勃拉瓦茨基夫人研习东方象征主义体系,有过多次神神叨叨的召灵体验。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在《魔山》中对这类通神降灵的活动曾有过生动的描绘。与灵媒对话在叶芝日后生活中起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婚后叶芝还经常和妻子乔吉·海德-利斯一起与灵媒对话,藉以探索未知的神秘世界。
《叶芝传(下):首席诗人》,[爱尔兰]R.F.福斯特 著,吴 樯 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深受科学理性熏陶、对技术怀有膜拜之心的人们对叶芝精神世界中的这一面会觉得匪夷所思,难以接受。叶芝幼年起深受爱尔兰民间信仰和故事中神秘主义的熏陶,成年后更是与一路高歌凯旋、弥漫到社会生活各个角落的工具理性和粗鄙的物质主义格格不入。他不仅着迷于五花八门的通神降灵仪式活动,而且还精心建构起自己晦暗艰涩的神秘主义世界图式,这集中体现在《幻象》一书中。这是一部奇异之书,有人称它将情感的几何学阐释与爱因斯坦相对论和神话混杂为一体。它最引人瞩目之处在于构建了一套以月相变化为基础的象征性符号系统,月亮的28个盈亏相位组成一个圆形大轮。用这一模型,可以解释个体人格、灵魂轮回与人类文明历史的演化周期。显而易见,在叶芝的视野中,除了可触可见的现象世界之外,天宇间遍布林林总总的平行世界,只有用不为科学理性所容的神秘途径才能抵达。他的名作《丽达与天鹅》取材古希腊神话,众神之王宙斯变形为天鹅,强暴了少女丽达,使其怀孕,生下了日后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绝世美人海伦。这起由男子荷尔蒙高涨触发的事件开启了为期两千年的历史新周期。在叶芝的月相模型中,人类历史每两千年构成一个循环周期,而每次循环都由一名女子与一只鸟的结合肇始。在这首仅有15行的短诗中,他个人的洞见与激情,与神话传说和对历史周期的阐释相当完美地融为一体。
叶芝的私生活(尤其是与诸多女性间的纠葛)也是这部大型传记中引人入胜的部分。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拘谨的清教徒,对女性的爱恋一直是他文学创作的灵感源泉。叶芝从青年到中年多次向茅德·冈求婚,其间也有短暂的情侣关系,但最终对方还是拒绝与他成婚。奥利维亚·莎士比亚夫人在叶芝的情爱生活中也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她一度曾想离婚与叶芝结合,但最终未能如愿。最富有戏剧性的一幕还是发生在叶芝和茅德·冈的女儿伊索尔特之间。由于他和茅德·冈过从甚密,很早便认识了小他30岁的伊索尔特。两人一度建立了情感上高度的依赖关系,但当叶芝向她求婚时,她却拒绝了。或许在他们俩之间,母亲的阴影一直萦回不去,筑起了一道难以跨越的沟堑。情感再热烈,但最终还是被莫名的尴尬、愧疚与恐惧吞噬。
这便是叶芝,在福斯特的笔下,从多刺灌木丛中向人们走来。
原标题:《王宏图 | 多刺灌木丛中的吟者——《叶芝传》中的诗人画像》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王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