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原 2010 年上海世博会法国馆,如今的罗丹艺术中心。
2026 年 10 月 18 日,六件法国国宝将登上返程的飞机。
其中一尊石膏《思想者》初稿的基座上,留着罗丹本人的指纹。那是 1880 年,他亲手捏出但丁低头沉思的模样时,指腹压过湿泥留下的痕迹。一百四十六年后,这枚指纹远渡重洋来到上海,在黄浦江畔的光线里停留了两年。
如今,它要回家了。
01 六件国宝,六座雕塑史的里程碑
要理解这场告别有多重,先要认识这六件作品 —— 它们不只是罗丹的 "代表作",每一件都是雕塑史拐弯的地方。
《思想者》初稿(1880 年,彩色石膏)
这不是我们熟悉的那尊放大铜像,而是一切的源头。1880 年,罗丹接到法国政府订单,为装饰艺术博物馆创作一扇大门 ——《地狱之门》。门楣中央,他塑了一个低头沉思的人像,取名《诗人》,代表但丁俯视地狱九层。它只有约 70 厘米高,以拳抵额,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
这尊泥塑初稿保留了罗丹手指揉捏的原始肌理,基座上那枚清晰的指纹,是大师与观者之间跨越世纪的直接触碰。后来所有版本的《思想者》—— 从 1904 年现藏巴黎先贤祠的 198 厘米铜像,到世界各地博物馆里的翻铸 —— 都从这尊小稿放大而来。也就是说,你在上海看到的,是 "那个思想者" 最初的样子。
《青铜时代》(1877 年,石膏)
这是罗丹的成名作,也是他挨骂最多的作品。1877 年,37 岁的罗丹从意大利游学归来,米开朗琪罗给他的震撼还没散去。他雇了一个 20 岁的比利时士兵奥古斯特・奈特当模特,塑了一尊等身裸体 —— 一个青年从蒙昧中缓缓苏醒,右手抓着头发,像人类文明的第一个清晨。
因为太过逼真,巴黎沙龙的评论家们拒绝相信这是雕塑,污蔑它是直接从活人身上翻模而成,甚至谣传是从尸体上铸的。罗丹被迫拿出模特照片和铸模证据自证,整整三年才洗清污名。但争议也让他一举成名 —— 巴黎市买下了这件作品,并给他提供了一间工作室。《青铜时代》之后,罗丹接到了《地狱之门》的订单。
《夏娃》(1881 年,彩色石膏)
罗丹原本要把夏娃与亚当分别立在《地狱之门》两侧。他的模特在创作期间怀孕了,身形一天天变化,罗丹天真地跟着修改轮廓,"有一天我得知她怀孕了,才明白一切"。模特后来消失,再没回来,作品因此停在 "未完成" 的状态。
她双手护胸,身体紧缩,头颅深埋在弯曲的手臂间 —— 不是伊甸园里完美的夏娃,而是偷吃禁果后第一次意识到羞耻与恐惧的人。粗糙的表面、未及打磨的细节,反而让她比任何 "完成品" 都更像一个活人。罗丹自己说过:"美就是性格和表情。"
《巴尔扎克纪念像》(1898 年,石膏)
1891 年,法国作家协会委托罗丹为巴尔扎克立像。巴尔扎克已去世三十多年,没有照片可参考。罗丹放下所有工作,去巴尔扎克的故乡都兰住了半年,走访所有认识文豪的人,甚至找了一个长相酷似巴尔扎克的马车夫当模特。七年里,他做了十七尊以上的习作,工作室堆满了巴尔扎克的头颅、身体、手和浴袍的局部。
1898 年,当他终于把成品交出去时,作家协会断然拒绝 —— 他们期待的是一个衣冠楚楚、手握鹅毛笔的大文豪,罗丹给的却是一个身披睡袍、头发散乱、仰头凝思的 "怪物"。评论家骂它是 "麻袋里的蛤蟆"" 被水浇过的盐块 ""流着油的蜡烛"。罗丹把雕像搬回家里,直到去世都没有被认可。
他临终前说:"如果真理应该灭绝,后代就会把我的巴尔扎克毁成碎块;若是真理不该死亡,我向你们预言:我的雕像终将立于不败之地。" 罗丹去世 22 年后,法国政府才将它铸成铜像,矗立在巴黎街头。
《加莱义民》(1884—1889 年,青铜)
1884 年,加莱市委托罗丹创作一座纪念碑,纪念 1347 年英法百年战争中的六位义民:加莱城被英军围困一年,六位贵族光头赤足、颈套绳索、手捧城门钥匙,挺身而出以换取全城百姓性命。
按当时的惯例,纪念碑应该把英雄塑造成昂首挺胸、大义凛然的样子。罗丹没有。他塑了六个普通人 —— 有人犹豫,有人痛苦,有人攥紧钥匙不肯松手,有人已经迈向敌营。他们不是英雄符号,是六个知道自己可能去死的活人。1895 年纪念碑揭幕时,加莱市民觉得它 "不美",但正是这种不美的真实,让《加莱义民》成为纪念碑雕塑史上的转折点。
《让・德・艾尔巨型头像》(1908—1909 年,石膏)
让・德・艾尔是六位义民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手捧城门钥匙的人。1886 年罗丹构思这个人物时,就着力刻画他下颌的紧张 —— 那是一个人被迫交出城市钥匙时,咬紧的牙关。1908 年,罗丹把这个头像单独放大,66.5 厘米高,正面朝向观众,像一个特写镜头,让你无法回避他的愤怒、屈辱与绝望。
这六件作品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法国国家一级文物,国宝级藏品(Trésors Nationaux)。
02 它们为什么不轻易出门
这六件文物能来到上海,每一件都需要法国总统亲笔签字批准。它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统一打包离开法国国土 —— 此前,即便是卢浮宫办展,也极少能让如此分量的系列作品同时现身。
2024 年 9 月开馆时,这批国宝原定展期一年。2025 年 9 月周年庆,罗丹艺术中心第三次申请延展,才获准延期至 2026 年 3 月。法国方面的态度很明确:从未一次性借出六件国宝这么长时间。此后,它们又随新展《塑造现代:从新古典主义到罗丹》延续至 2026 年 10 月 18 日。
一次总统签字、一次史无前例的统一出境、三次延展申请、两年的异乡停留 —— 这些数字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03 一座为雕塑而生的建筑
六件国宝来到上海,落足于一座同样有故事的建筑。
上海世博文化公园内,原 2010 年上海世博会法国馆,由法国建筑师雅克・费里耶设计。罗丹艺术中心的创始人、旅法华人收藏家吴静为它带来新生。
打动法方的,除了上百件罗丹真迹的馆藏,还有这座建筑本身。它面向中庭的外墙全部是落地玻璃,最大限度引入自然光。雕塑和绘画不同 —— 画挂在墙上就够了,雕塑需要你围着它走,光线从不同角度折射,同一件作品在清晨、正午、傍晚看起来完全不同。
法国罗丹博物馆前馆长凯瑟琳・舍维约开馆时来到上海,待了整整三天,她说,这里的光线已经达到世界一流博物馆的水准。
"法国馆的光线,就是为罗丹而生的。"
06 10 月 18 日之后
2026 年 10 月 18 日,《塑造现代:从新古典主义到罗丹》展览落幕。六件法国国宝将被重新装箱,回到罗丹博物馆。
它们在上海停留的两年里,经历了一次原定展期、两次延期、三次申请。法国国宝外展的审批门槛、总统亲笔签字的程序、48 万欧元的单程运费、天价保险、双人 24 小时值守的规格 —— 每一项都在无声地说明:这样的告别,不是一次普通的撤展。
10 月 18 日之后,光还会照进法国馆。只是那六件雕塑 —— 那枚指纹、那张恐惧的脸、那个低头沉思的诗人 —— 将回到它们出发的地方。
有些美,跨越了 146 年和 9000 公里才来到你面前。
它不会等你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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