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人生路,为师者多多,有长者和领导,有同事同学,还有晚辈和下属。但亦师亦友刻骨铭心的却不会很多。广东省通信管理局老局长陈学道,便是其中一位。
26年前,那场通信体制政企分开的改革浪潮,把我这个常年在中央机关和地方党政机关打转的人,由广东省阳江市委副书记调任广东省通信管理局副局长。
那是满城木棉花盛开的3月初,广东省委组织部何副部长驱车送我到广州执信南路的通信管理局报到。按照安排,当天召开通信管理局全局大会,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班长陈学道局长。他不属于“魁梧身材”,典型的苏北人模样,眉眼间透着精明强干,周身却没有半分领导架子,只给人诚恳实在的印象。何副部长在会上宣读信息产业部党组的任命文件:学道同志任局长兼党组书记,我、张爱平、李悌葛为党组成员,我和爱平为副局长。
会议开始前,学道局长迎上来依次同何副部长和我握手。他的苏北口音软乎乎的,冲着我开口就是一句:“老古,欢迎你!”这声“老”字从年长我14岁的老局长口中说出来,那被妥帖尊重的暖意瞬间漫过了我刚到新环境的忐忑。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口音总把“古”念成第四声“故”,旁人听来或许没什么,却成了我独一份的记忆,往后只要听见类似的发音,第一个想起的总会是那天会议室里他春风满面的样子。
我是学文科的,半路入行,对通信行业的技术知识基本不通,而我的同事几乎都是“北邮”“南邮”“长邮”或其他理工大学毕业,自己私下里自勉、着急以致焦虑都有,老局长看在眼里、想在心里。每次谈工作时,他总是给我“补课”,从行业规则讲到技术脉络,讲得耐心又通透。有一回,我站在办公室书架前翻阅通信技术专业书,正聚精会神,恰巧被他撞进来看见了。他站在我身前劝我:“老古,你不必这样啃技术书啊,你啃不过来的。碰到什么问题再把那个问题搞透,效果反而更好,以后再慢慢深入。”一句话点醒了我这个急于钻研专业技术的门外汉,悬了一段时间的心算是落了地。学习专业知识和技术,确实要稳扎稳打,不能急于求成。
我与陈局长以及整个班子的工作配合一直很默契,局里同事们也真诚配合支持我。犹记得建局之初,局里百事待理。首先要根据国家关于邮电政企分开的要求和广东行业实际确定工作方针。我和陈局长在研读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邮电政企分开的文件基础上,讨论提出“服务、监管、发展”的六字方针,经党组通过后,印在文件上,同时挂在最醒目的六楼电梯厅。我与陈局长“合作”的第一个成果,成为局的工作宗旨。陈局长思维缜密,他认为通信管理的任务千头万绪,关键是要依法监管,作为政府监管部门,要有三方面的人才:懂法律的、懂管理的、懂技术的。经他建议并获上级同意,我们在全国通信管理局第一个设立了法规处,专门招聘了两名法学博士。第三年,我局第一个被信息产业部授予“先进通信管理局”称号。
大约在我入职两个月时,信息产业部吴基传部长到深圳参加一个国际会议并调研,老局长前往陪同。他特意把我带上,说让我见见部长,听听指教。那次深圳之行我收获远超预期,列席了东盟通信部长会议,打开了国际视野。吴部长知识渊博,看问题深刻,他专门抽出一晚上同我谈话。我当时对“转行”还是有些不自信,部长针对我的疑虑和不安,娓娓而谈为我解疑释惑,最后笑着说:“你现在的工作是管理而不是技术,正好你才是内行,他们是外行!”
我明白,这是部长的领导智慧,他并非贬低技术的重要性,而是让我放下包袱发挥长处。我也知道,我加入管理的是技术密集型的行业,技术是要学的,可不求精通,但必须粗懂:懂规律、懂演进历史、懂发展势头。我心里清楚,这次深圳之行是陈局长的苦心安排,这份照拂我永远记在心里。
陈局长20世纪60年代毕业于北京邮电大学,曾担任过广州通信设备厂厂长、省邮电管理局副局长,是技术权威、专家型领导。同时他也是政治意识很强的人。我是省委第十届候补委员、第十一届委员。2007年,省第十次党代会上,已经接任局长的我,经省委考察后被提名为省委委员候选人。选举结果,我虽没有被“差”掉,但只是当选为省委候补委员。局里传达省党代会精神的大会上,我传达完之后说了一句:很抱歉我只是当选为省委候补委员。陈局长马上拿过话筒说:古局长当选省委候补委员是大好事!我们行业的历史上,从邮电管理局到现在,这都是第一次!
转行、入局,有幸与亦师亦友的老班长合作,不觉20多年过去了。2004年初,经部党组考察研究决定,学道局长手里的接力棒交到我手上。他当了几年政协委员后退休了,但依然关心支持我和局里的工作。我也于2017年退休了,平日里多在支部会和老干部活动时碰面,坐下来聊起当年的事,他还是一口苏北口音的“老故”,那份熟稔和亲切,半分未减。衷心祝愿84岁高龄的老局长健康长寿!
(作者系广东省通信管理局原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