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令图》中有仆人搬书到室外桌上晒书的场景
▌赵柒斤
古代七夕,“晒书”是流传已久的习俗,自东汉一直延续至清末。晒书一方面为保护典籍,同时也成为文人展露才学、交流读书心得、传承文脉的一种方式。当然,“晒”的前提,必先有“藏”。
藏书的传统,源头可追溯至先秦。然而藏书殊为不易,许多藏书家穷尽毕生精力搜罗典籍,倾尽家财购置传抄,却终究难以抵挡天灾人祸的损毁。宋代洪迈《容斋续笔》“书籍之厄”一节,历数历代典籍劫难:“梁元帝在江陵,蓄古今图书十四万卷,将亡之夕尽焚之。隋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王世充得其旧书于东都,浮舟泝河,尽覆于砥柱。贞观、开元募借缮写,两都各聚书四部,禄山之乱,尺简不藏。代宗、文宗时,复行搜采,分藏于十二库,黄巢之乱,存者盖尠。昭宗又于诸道求访,及徙洛阳,荡然无遗。”文末洪迈感慨:“自古到今,神物亦于斯文为靳靳也。”千百年来,战火、灾厄造成的典籍散佚不计其数,文化损失难以估量。
南宋周煇的笔记《清波杂志》卷四“藏书”,提出一番耐人寻味的思考:“聚而必散,物理之常。父兄藏书,惟恐子弟不读。读无所成,犹胜腐烂箧笥,旋致蠹鱼之变。”书中举北宋太常少卿陈亚为例,陈亚“藏书万卷、名画一千余轴”,晚年作《戒子孙诗》告诫后人:“满室图书杂典坟,华亭仙客岱云根。他年若不和花卖,便是吾家好子孙。”但陈亚去世之后,他的藏书终究“悉归他人”。
明末清初张潮《幽梦影》中有读书箴言:“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能记为难……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
两千多年前,古人每逢伏天,将简牍、帛书、纸质书籍取出暴晒,防范霉变虫蛀,晒书习俗由此形成,后世又被文人赋予精神追求与审美意趣。东晋权臣桓温麾下的参军郝隆,七夕不晒衣物,反倒留下“晒腹”的千古逸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记载:“七月七日见富家皆晒曝衣锦,郝隆乃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曰:‘我晒腹中书耳。’”郝隆思维敏捷、性情诙谐,尽显魏晋文人率直任诞的风度。后世有说法将此与苏轼“腹有诗书气自华”联系,但二者之间并无文献记载的直接渊源。
旧时师长常劝诫后人,学问要内化于心。无论什么时代,读书都是获取体验、拓宽眼界的途径。每一部书,都向人展现世界的不同侧面;有些典籍本身,即是人类文明的印记。从这个意义上说,学问真正装进内心,才算是真正属于自己。就此而言,郝隆“晒腹”的典故,至今仍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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