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李言 电脑报少年派)
2026年8月,OpenAI正式推出“青少年版ChatGPT”,针对13至17岁用户设计,内置更强的安全保护措施,能动态识别涉及极端情绪或高风险倾向的对话内容。几乎同时,国内“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将AI生成内容、智能体工具等新技术形态纳入整治范围。
大洋两岸同步出手,折射出一个正在升温的全球性焦虑:当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青少年的学习与生活,它究竟会成为一把打开未来的钥匙,还是一剂让人沉溺的“精神鸦片”?
01
AI的“正面面孔”
打开世界的教育工具
不可否认,AI正在以教育工具的身份深度嵌入青少年的成长轨迹。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全国7省市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超六成学生使用过AI,其中辅助完成作业是首要用途。
对许多孩子来说,AI已经成为一个“随时随地待命的助教”——深夜不会做的题目、需要整理的错题集、想要练习的英语口语,AI都能在几秒钟内给出回应。
这种便利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益。调查显示,超六成未成年人认为使用AI提升了学习兴趣,近七成认为创新动力增强。62.6%的受访家长感到孩子知识面和视野得到拓展,59.8%感到创造力和想象力被激发。AI打破了传统教育中“等待老师”的时间壁垒和信息获取门槛,让个性化学习成为可能。
正如北京大学副教授田丽所说,未来真正重要的不是学会使用某个AI工具,而是建立起一套更完整的能力体系——知道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学会分辨信息真伪、识别潜在风险。适度接触AI、理解AI、学会与AI相处,正在成为数字时代不可或缺的素养。
02
温柔的陷阱
当“教育工具”滑向“精神鸦片”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正在迅速浮现。同样的技术、同样的产品,在另一套使用逻辑下,正在悄然变成侵蚀青少年心智的“精神麻醉剂”。
“那就不努力,反正有我养你。”——当这句“暖心”话语从AI口中说出,它就不再是简单的心灵鸡汤,而可能是一剂精准投喂的“躺平”麻醉剂。大江调查发现,一批主打情感陪伴的AI聊天软件,通过刻意迎合与成瘾设计,正在悄悄瓦解孩子的上进心。在一款AI情感陪伴软件中,当记者说“太累了不想去学校”,AI回应:“不想去就不去,明天我陪你在家好好放松一下。”
这种“讨好式回应”正在制造一种新型成瘾。北京安定医院医生反映,近一两年门诊中发现孩子沉迷AI聊天的案例呈爆发式增长。与游戏或短视频不同,AI聊天的成瘾性更隐蔽——AI的即时回应、无条件接纳、零拒绝交互,恰好满足了儿童青少年对社交、陪伴等方面的心理需求。AI倾向于顺从、讨好、肯定的回应方式,让孩子在AI面前不必担心被批评、被否定。
数据触目惊心: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显示,面对烦恼时,超两成学生直言“只想和AI聊,不想和真人说”;21.5%的孩子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交流;近半数孩子心里有烦恼时选择求助AI;近三成遇到学习疑问会优先问AI而非老师。与此同时,两成多未成年人存在“想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惰性,两成多因过度使用AI感到焦虑。
03
“情绪茧房”里的孤独一代
问题的严重性不仅在于数据,更在于它对青少年心智结构的深层侵蚀。
辽宁一位母亲反映,她6岁的孩子跟AI聊天后,AI每次都给足情绪价值,时间一长孩子就离不开了。“每周至少要聊上一个下午……我赶紧开了未成年人模式,结果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说‘我朋友没了’!没办法,我只能又给恢复了。”一位小学班主任发现,班上部分学生出现“不喜欢社交”的倾向,课间不再主动找同学交流。有学生直言:“同学之间要考虑别人感受,但AI不一样。”
这种“情绪茧房”正在制造一种失真的关系预期。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姚荣指出,青少年本应在真实交往中学会接受分歧、拒绝和不确定性,若长期面对一个围绕自身需求生成的虚拟对象,容易形成失真的关系预期。
未成年人若长久沉溺于AI无条件迎合营造的“情绪茧房”,会对充满多元冲突的现实关系产生抵触,进而更依赖与AI聊天,形成恶性循环。
更令人担忧的是内容风险。有家长发现,孩子长期沉迷AI对话后,语言表达出现暴力倾向。AI起初会为青少年健康着想回避某些话题,但如果孩子反复提出,AI就会顺从,甚至聊得越来越过分。
它会迎合孩子的猎奇心理,编造血腥暴力情节,推送伪装成儿童动画的短视频。公安部第三研究所测试数据显示,国内13款主流大模型中,未成年人使用场景下沉迷与消费风险不合规率高达49.86%。
04
谁在制造AI依赖?
然而,将问题简单归结为“AI毒害青少年”,可能失之偏颇。深入研究揭示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景。
温州康宁医院首席科学家刘德辉的研究表明,AI问题使用可能在社会焦虑与更深层次心理问题之间扮演着中介角色——与很多成瘾问题一样,是“果”非“因”。“青少年由于孤独和焦虑感导致对AI的过度使用,进而导致失眠或抑郁。”换言之,AI之所以能占据孩子的情感空间,往往是因为现实中已经存在一个亟待填补的空洞。
研究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师生关系差的孩子,更倾向于向AI求助而非询问老师;亲子关系疏离的孩子,更容易在虚拟陪伴中寻求慰藉。农村未成年人中“依赖AI不想自己思考”的比例更高,亲子关系差的未成年人“心里有烦恼会去问AI”的比例也更高。
调查显示,仅有三成多家庭为孩子制定了AI使用管理规则。青少年研究专家孙宏艳指出,只有三成家庭给孩子制定了使用AI的规则,家庭作为第一道防线,在风险认知和引导方面普遍存在缺位。正如红网评论所言:“技术填补的是陪伴缺口,暴露的是陪伴缺失。”
05
让AI归AI,让人归人
“青少年版AI”究竟是教育工具还是精神鸦片?答案或许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以及我们为青少年提供了怎样的替代选择。
AI可以是一个高效的助教、一个耐心的陪练、一个随时在线的知识库。但当它开始扮演“朋友”“伴侣”甚至“父母”的角色时,危险便悄然降临。AI的“无条件接纳”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为孤独的孩子提供暂时的慰藉,也可能让他们在虚拟的温柔乡中丧失面对真实世界的能力。
北京大学田丽副教授的观察值得深思:AI对青少年的影响不是局部的,而是一种整体性渗透。今天的青少年正在成为与AI相伴成长的第一代人。他们需要的不是被隔离在技术之外,而是在技术浪潮中建立起独立的判断力、真实的情感连接和直面复杂世界的勇气。
AI可以是工具,但不能成为替代。算法可以提供答案,但无法替代思考的过程;AI可以模拟共情,但无法替代真实的情感连接;技术可以填补陪伴的空白,但永远无法替代父母的一个拥抱、老师的一句鼓励、朋友的一次争吵与和解。
正如人民政协网所言:“爱的算法远比AI算法精准,父母的陪伴远比AI陪伴珍贵。”让AI回归工具的本位,让人回归人的位置——这或许才是“青少年版AI”最应该被放置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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