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及明
林曾同 新华社供图小林叔叔,本名林曾同,是林则徐的第五代嫡孙。上世纪八十年代,《人民日报》曾以整版篇幅登载了他的事迹。我才知道,陪伴我少年时代的小林叔叔,是一位了不起的党的秘密战线的英雄。他的血脉里流淌着英雄祖先的血液。
过去我不曾有任何一张小林叔叔的照片,如今,通过网络,我看到了他。他伟岸挺拔的身影、英俊刚毅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林曾同——小林叔叔,我父亲的挚友,他们都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据父亲说,小林叔叔酷爱英国语言文学,自修德语、法语。
当年我年仅八九岁,但清楚地记得,小林叔叔常出入我们马神庙22号的家。他英俊、幽默、优雅、热情、爽朗。我特别喜欢他。与我父母相聚时,奶奶会做好菜招待他。每次一进门,他就高喊着:“我来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奶奶的拿手好菜——红烧狮子头、葱爆羊肉,是小林叔叔的最爱。
在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我有了个妹妹。小林叔叔来到我家,他给父母带来了好消息:“天快亮了!”他满心欢喜,为刚出生的妹妹取了名字:待明。我叫及明,妹妹叫待明,暗喻小林叔叔及父母期待全国解放的喜悦心情。寄托着他们这代知识分子对革命真诚的追求,表达着他们的理想与激情。
长大后,我和妹妹每当写下自己的名字,就会想起这个名字不同寻常的来历,想起父亲,想起小林叔叔,我们姐妹常常热泪盈眶。
当时我还小,不知道小林叔叔是赫赫有名的林则徐的后代,更不知道他从事着党的秘密战线工作。我只是喜欢这位叔叔,他一来,我就缠着他,让他带我玩,我家离琉璃厂很近,小林叔叔和父亲就带着我去逛书市、逛庙会。他在琉璃厂淘他们要买的书,也常常给我买上好几本小人书。
母亲说,小林叔叔英文好,他爱买一些英文杂志和书。我看见他买过斯诺的《西行漫记》。那时我不知道他何时与父亲开始我党的秘密工作,也不懂他们的革命情谊。长大后才听父亲说,小林叔叔早就是一个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后来经组织批准,他把父亲发展成地下工作的外围,我们的家也成了党的秘密联络点。
1948年冬,平津战役在即。小林叔叔已潜入美国新闻处任职。一天,小林叔叔和我父亲,带着正上学的我的二姨、四姨,以学生参观的名义,开着一辆美式吉普车直奔北平西苑机场。小林叔叔驾车暗中观察,和父亲一起绘制了一份详尽的机场位置及军事配备草图,交由地下党秘密交通员送出,为配合围城的解放军占领西苑机场作出了重要贡献。
我的三外公叫刘一峰,他曾是北平电车公司主要董事,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全国政协委员,受邀登上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的接见。由于三外公的关系,父亲也曾在电车公司任职。北平解放前夕,国民党市政部门部署了“保卫北平”的守城方案。小林叔叔在组织安排下,以父亲的职务为掩护,设法参加了这个重要会议,获取了地下党需要的重要情报。父亲还引荐林曾同与三外公见面交谈,讲形势、做工作。父亲遵照小林叔叔的指示,协同三外公及有关人士解决电车公司职工的工资问题,在和平解放北平的过程中,为保住电车公司及相关系统的平稳过渡做出了努力。
随着新中国成立,小林叔叔似乎“失踪”了。他再也没有到我家来过,音讯全无。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他会像过去那样,突然出现在我家小院,高高举起我。我还会缠着小林叔叔,让他带我去吃卤煮火烧、炸灌肠,逛书店。但奇迹从未出现。小林叔叔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我常翻看家中的相册,想念小林叔叔,但是竟找不到一张他的照片,也找不到他和父母的合影。小林叔叔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也没有任何痕迹,仿佛在人间“蒸发”了。多年以后,我在《当代电影》编辑部工作,在一次有关地下斗争电影的研讨会上,一位曾是党的地下工作者的老干部介绍:从事党的秘密工作,不能和别人合影,不能轻易留下影像,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是为了自己、为了同事、为了组织的安全。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家相册中没有小林叔叔的照片。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中,才知道小林叔叔的“秘密”。
林曾同,化名李良,一直在秘密战线执行着重要任务,为革命作出了特殊贡献。1968年执行秘密任务回国,不久便含冤入狱。1969年7月18日,林曾同被迫害致死。
大约是七十年代末,林曾同被平反昭雪。1977年12月13日,天津市批准林曾同同志为革命烈士。1978年7月18日,公安部发出通知,号召全国干警学习“公安战线的英雄李良”的无私无畏,坚决保卫国家秘密的英勇行为。
小林叔叔去世后,他的遗孀(也是一位老革命)辗转打听到我母亲的住址。她进京小住时,特意派女儿接我母亲到她住处相会。两位花甲老人缅怀逝去的亲人,忆起故人旧时的情谊,不胜感慨,唏嘘不已。
直到今天,我仍常常想起小林叔叔。前不久,看了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在地下党吴石等英雄先烈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林叔叔和父亲那一辈人。无论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风度,他们的从容,他们视死如归的决心,都如此相像。
小林叔叔和我父亲那一代人曾如此真实地生活过。我从内心深深地敬仰,永远不会忘记曾经为我们的祖国献出鲜血和生命的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