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书架上,有一块被我称为“友谊专区”。那里的书排列得不算整齐,开本有大有小,语言有中有英,甚至还有俄语和德语。可每次目光扫过那几排书脊,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踏实的暖意。这是我的书架,有趣的是,填满它的是另一些人的心意。
书架每年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增量时刻,不是电商大促,也不是书店打折季,而是我的生日。这个规律是从大学时代开始慢慢形成的。起初朋友们知道我爱看书,送的礼物里偶尔夹杂一两本。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书就成了标配,像是一种默契的仪式。到了那一天,他们把过去一年里对彼此的了解和挂念,用一本书的形式郑重地交到我手中。
今年年初生日,我收到一份书店盲盒。朋友在微信那头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说:“下单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书,咱俩一起紧张一下。”
包裹隔了两天送到,我拆开快递袋,里面是一层印着书店logo的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我心里猜了好几个方向,又觉得自己肯定猜不中。等到书抽出来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笑出声:其中一本居然是俄罗斯作家的《24个菜市场的环球之旅》。
我把抽到的书告诉朋友,她也为这份巧合感到惊喜——我的本科专业是俄语,而她本人喜欢在不同的城市散步,尤爱菜市场。她对我说,虽然我们不在同一座城市,但她希望我带着这本书,就好像她还在我旁边。
那一刻我觉得,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们在用一本本书,一点一点填满对方的书架,也填满那些彼此缺席的日子。
除了拆盲盒的惊喜,更多时候,朋友们选书的精准程度常常让我怀疑她们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高中时代我对三毛爱得深沉,买了一整套三毛全集。大二那年生日前夕,高中好友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寄来的包裹不大,拆开层层泡沫纸之后,是一本封皮旧旧的《撒哈拉的故事》。我翻到扉页,赫然看到三毛的签名。
朋友说是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的,摊主也不清楚签名是真是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万一是真的呢,你就赚了;不是真的也没关系,反正是你爱的三毛嘛”。
我捧着那本旧书,摸着微微卷起的边角,想到他在旧书摊前蹲下来一本一本翻找的样子。不管签名是真是假,这份心意都是无价的宝贝。
研一那年的生日,我还收到过一本《莎士比亚植物志》。那时候我迷上认路边的植物,手机里下了3个识花软件,见到不认识的叶子就蹲下来拍。送我这本书的朋友,恰恰是个植物小能手。和她一起逛公园是件很幸福的事,她会指着两丛黄花告诉我:“这个枝条圆鼓鼓的是连翘,那个枝条四四方方的是迎春。”
那本《莎士比亚植物志》被我放在书架容易拿取的位置,去公园散步前,我都会时不时翻开看上几页,再带着书里那些几百年前的植物名字,去辨认眼前的草木。阅读时你会发现,对植物的爱可以穿越语言和时代,而朋友对朋友的了解,也可以精准到连你自己都未曾言明的热爱。
我的书架上还有两本《小王子》。最初我只是在聊天时提到喜欢《小王子》这本书,却被朋友们记在了心里。和我一样学俄语的室友,在结束俄罗斯交换时给我带回一本俄语版的《小王子》作为生日礼物。后来,学德语的朋友从慕尼黑带回来一本德语版,封面上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封面是我看不懂的德语。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有时候会抽出来翻一翻,看看不同语言里“玫瑰”这个词怎么写。外语书我几乎没有一本能完整读下来,但它们大概是整个书架里我最珍视的收藏之一。每一本背后,都有一个朋友在异国他乡的书店里,想起过我。
书架的内容,也在记录着我人生的变化。当我正式成为一名记者之后,开始大量阅读人物访谈和深度报道。那一年生日,我收到的书里就有《巴黎评论·作家访谈》和一本关于深度报道方法的论著。朋友在扉页上写:“给我的记者朋友,祝你写出让自己骄傲的作品。”
那时候我刚跑完采访,写得磕磕绊绊,坐在出租屋里看到这句话,差点掉下眼泪。那本书我一直放在书架上,像是朋友轻轻推在我后背的一双手。
年岁渐长,书架一层一层被填满。有时候站在书架前,我会觉得这不仅仅是书的集合,更像是一张关于友谊的索引地图。这些年,朋友们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变成每月,又从每月变成每年,但在那些无法相见的漫长日子里,我们在各自的阅读中悄悄了解着对方的喜好,捕捉着彼此知识边界的扩张,挑选一本刚好适配的书。
我的书架我做主。只不过做主的方式,是敞开一扇门,让那些在乎我的人走进来,一起完成这个永远不会完工的收藏。每一本被朋友选中的书,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记得你曾经热爱什么,我看到了你正在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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