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杨伟
如果没有知情者引路,我定然寻不到隐匿于绿野间的合滩寺遗址。一人多高的荒草漫覆坡地,虬结藤蔓交错封路,几段残墙半掩于草木深处,即便旧址就在路旁小坡,也很难分辨。我们用铁铲拨开密藤、踏过倾颓断垣,方才艰难寻得大殿基址。
入目尽是野草断壁、碎瓦残砖,歪斜梁柱岌岌可危。远处小安溪流水潺潺,声息淡若云烟,满目荒芜里,沧海桑田的怅惘顷刻漫上心头。
小心穿行至大殿中庭,后门石柱上一方草书石刻楹联骤然攫住目光:悬佛日于中天光含大地;灿明珠于性海彩彻十方。落款寥寥三字——破山明。
笔势行云流水,骨力雄健苍劲,字字酣畅洒脱,恍如墨痕刚落、余润犹存。荒墟衰草之间,破山禅师手迹熠熠生辉,联中“光”“彩”二字如一盏明灯,霎时照亮整片断壁残垣。
而后我们驱车前往巴岳寺,大殿石柱之上,竟见同一副楹联,唯独不见落款。两联文字全然相同,恰如一对隔空相守的姊妹联。望着柱上斑驳字迹与损毁的痕迹,曾宪斌老师语声低沉:“这副楹联屡遭损伤,反倒不及合滩寺那副保存完整,可惜了!”
一念之间,时光倏然折返回四百年前。
清顺治年间,破山禅师受延请入主铜梁巴岳寺。某个春日午后,暖阳斜洒殿宇,僧众备好纸墨,请方丈为寺院题写楹联。禅师抬眼遥望远山,复望殿前石柱,挥毫落纸,一气呵成。
书罢搁笔,转身默然离去。侍僧连忙追上:“师父,尚未落款。”
禅师淡淡作答:“自家道场,何须留名。”
本地相传,此乃禅者本心:对内不藏所长,对外不事张扬。身处自家弘法之地,整座寺院便是自身法身,院内一草一木皆为标识,落款反倒多此一举。
于是,这副楹联被镌刻在巴岳寺石柱上,干干净净,不着名款。
往后时日,破山禅师时常赴邻近合滩寺开坛讲法。此地文风馥郁、香火绵长,是一方远近闻名的道场。每回禅师登座,僧俗信众云集,满院皆是听法之人。
一日讲经完毕,合滩寺住持恳请禅师留下墨宝。禅师含笑应允:“便书巴岳寺那一联吧。”依旧是雄放草书,依旧二十字禅语,落笔收尾时,却忽然顿住笔锋。
一旁侍僧静立等候,以为禅师要修改字句。谁知他并未增删一字,只在联尾添下三字:破山明。
侍僧合掌疑惑:“师父,这是为何?”
禅师放下笔,从容言道:“身在客地,当留信物。”
这是做客的礼数,亦是法脉相承的印凭。自家道场,不必刻意彰显;他乡法缘,总要留下印记。
自此,两副文字一致的楹联风雨相守近400载,一有落款,一无题名;一安于本寺,一立于客庵。
数百年来,两联背后的故事在佛门代代相传,成一段禅门公案。这副楹联亦广为流传,成都文殊院、贵阳弘福寺、五台山塔院寺、德阳万佛寺、北京八大处等诸多古刹,皆题有此楹联。
曾有初入巴岳寺的年轻学僧,访罢合滩寺归来,心中满是疑惑,叩问方丈:“师父,同一副禅联,为何我煌煌巴岳寺不留名,寂寂合滩寺反倒刻下祖师名号?弟子愚钝,难解其中深意。”
彼时,老方丈正于廊下煮茶,闻言并未直言解惑,只提起茶壶,向两只茶杯各注满滚烫茶汤。
“你且尝尝,哪一杯是‘家’,哪一杯是‘客’?”
学僧分饮两杯,茫然答道:“茶汤滋味并无二致。”
方丈轻笑:“既然本无分别,你又执着于落款有无作甚?”
学僧稍有顿悟,仍追问:“若本源无差,祖师又为何独独在合滩寺留下‘破山明’三字?”
方丈缓缓将杯中茶水倾洒青石,一道水痕转瞬浮现,又在午后日光里迅速蒸散,不留踪迹。
“你看这水迹,”方丈指着石板,“落笔刻字时,分明是‘有’;岁月消磨过后,终究归于空无。这落款三字,便是这般道理。”
茶烟袅袅升腾,学僧默然不语,心中豁然通透。
原来巴岳寺无款、合滩寺留名,皆是破山禅师顺应不同境遇、随机示化的禅意提点。落款是信物,无款亦是本心。刻于石上的不过笔墨字形,真正长存的,是“悬佛日于中天”的澄澈光明。
合滩寺殿宇倾颓,石刻却完好无损,似在诉说:客地纵然荒芜,信物不朽,法脉永续。巴岳寺香火常年,字迹却残缺斑驳,恰如一句禅偈:故土虽存,不留痕迹,佛性本自内心。
两副石刻,一“有”而完整,一“无”而残破。完整者栖身荒烟蔓草,自成圆满;残缺者身处烟火梵宫,点示无常。
落款有无,本无高下;字迹全残,何曾欠缺。
这便是破山禅师跨越400年,留给世间的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