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
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农村,细娃儿都有小名。这些小名多以猫呀猴呀牛呀等动物命名,其中用得最多的是狗。我的小名叫黑狗,是外婆取的。她说我生下来皮肤很黑,像个非洲娃儿。村里叫狗的,还有很多。以肤色论,有叫黄狗、花狗的;以形体论,有叫瘦狗、胖狗的;以排行论,有叫大狗、二狗的;还有的更随意,不爱说话的叫“闷狗”,喜欢吃嘴的叫“好吃狗”,粘人的叫“赶脚狗”……反正只要在村里不同名就行,没讲究。也有以马、猪、熊、驴等来取名的,甚至有叫“臭虫”“懒蛇”“毛毛虫”的。那时,人们给细娃儿取名就是图好养活,没有谁觉得这名卑微、低贱!
村里叫狗的细娃儿中,邻居莽狗对我最好。我们一起掏鸟蛋,他会多给我一个;并排拾麦穗,他会先让我拾;清晨放牛,他会给我占最好的位置;冬天细娃们玩挤油渣,他力大会护着我。外婆说莽狗不莽,心眼子实,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所以,在县邮局工作的父亲每次带回的糖果饼干,我也会留一份给他。高中毕业后我当兵去了,他则跟爷爷学石匠,并深得爷爷真传。改革开放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匠人。前年回家,我找他给我外婆刻一块墓碑,他二话没说,从选料、底座、字体、花边,到安立完好,我都很满意。最后,他死活不收钱,说了一句令我没想到的话:“小时候父亲下死手打我,要不是外婆每次都护着我,我这条莽狗早变成死狗了!”说完冲我憨厚一笑。听完他的话,我心头一颤,外婆小时候护我、疼我、爱我的镜头,一一在眼前掠过。我不再说什么,爬上外婆坟头,开始双手用力拔扯杂草。这时,儿子突然喊我:“爸,你右手虎口流血了。”我没理会,一口气把外婆的坟头清除干净,然后,湿着眼眶,拉着妻儿的手,在外婆新立的墓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大家上学后,小名都不用了,新取了学名(即大名)。那时取大名,一般由老师、长者或者父母来取,主要有四类:一是勇敢类,如剑、峰、冲等;二是平安类,如安、康、平等;三是情怀类,如国、民、军等;四是富贵类,如财、喜、顺等。这样一来,同名的就特别多。有资料显示,全国同名同姓最多的叫张伟,有30万人之多;其次是王伟,有29万多人。排在后面的,有王芳、李伟、李娜、张敏、王静、李静等。
古时候,稍有社会地位和殷实的家庭给小孩取大名,都是很有讲究的。小名,一般在小孩三个月大或者满百日时由父母所取。大名则是入私塾时,由先生或者长辈所取,古人认为“名”代表人的灵魂,要用一辈子,因此取名特别正式。除了名,讲究人家还会给孩子取“字”,它是成年礼的一部分,男子在20岁行冠礼、女子在15岁行笄礼时取字。“字”是“名”的延伸,比如杜甫“字”子美,李白“字”太白。而“号”则是文人雅士自己所取,不受家族限制,自由表达志向和意趣,比如苏轼号“东坡居士”,陶渊明号“五柳先生”等。与这些风雅的字相比,我更喜欢“霍去病”“辛弃疾”等,它们通俗直白,随主人载入史册、留传千古。
现在的人取名,可谓是五花八门。有专门给人取名的摊点;有专门的取名公司;而网上取名的广告就更多了。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幸福指数高了,家长们给孩子取名也用心到了千奇百怪的程度。有人为避免同名,取四个字、五个字;有人专挑生僻字;有人选用典故;有人加入了外国元素;还有人给小孩取名为“观音”“玉皇”“如来”,结果三个小孩长大后都很惨,有人说这是亵渎了神灵,也有人说这是巧合。我认为,给小孩取名越随意越好,用不着把《新华字典》翻一遍。希望也不要太高、太大,喊着上口、自然流畅就行。比如,叫胡然、王不了、刘清泉、张明远等,这些名字就很美。
人这一生,小名管几年,大名伴一生。谁不想高官厚禄?谁不恋滚滚红尘?然而,除了各有运气外,勤勉也很重要,天下哪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好事!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有份普普通通的工作,生活过得平平淡淡,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这就像一粒莲子,有的落进了荷塘,有的落在了荒原,结果不言而喻。
有人说:“鸟儿都知道爱惜自己的羽毛,生而为人,为何要自毁清誉,留下污名呢?”是啊,人自上学起,就有了大名,既然是大名,就要珍惜它,要让它站起来、大起来,顶天立地、光芒万丈!
尽管,我们都是一棵棵从石头缝里生长出来的小草。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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