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

    昔日大栅栏东口路北的庆乐茶园占地约4000平方米，是旧时大栅栏六大茶园中规模最大、形制最精、影响最广的一座。自乾隆年间初建，历经清末民初改建扩容，它见证了清代茶园旧制、民国坤伶崛起、时装新戏革新、机关本戏风行，以及新中国成立后多班社接续传承的梨园脉络，堪称老北京戏曲史的“活化石”。

    一跃而成大栅栏顶级戏园 成立首个女子戏班

    庆乐茶园始建于清乾隆中晚年，依托大栅栏繁华兴旺的商圈，与相继诞生的三庆园、广德楼等六大茶园成为京城老百姓观剧品茶的好去处。彼时，三庆、四喜等徽班及一些有名的大梆子班才有资格在六大茶园进行四天一轮换的演出，庆乐园是首选的名园。

    1909年（宣统元年），河北梆子名家杨韵谱（艺名“还阳草”)与朱少锋等人集资，对庆乐茶园进行大规模翻修改造，正式定名“庆乐戏园”，一跃成为大栅栏设施最优、容量最大的顶级戏园，稳居六大茶园之首。改建后的庆乐，戏台由方形改为圆形，观众席升级为单人座椅，楼上三面环设雅座（包厢），观演体验远超广德楼、三庆园等相邻戏园，成为民国初年京城戏曲革新的核心阵地。

    适逢封建礼教松动，坤伶登台成为梨园新风，庆乐茶园迎来艺术鼎盛期。1914年，杨韵谱创办奎德社（全称“奎德坤剧社”)，这是中国近代首个女子戏曲班社，全员皆为坤伶，生旦净丑全由女角扮演，长期以庆乐为固定阵地，开启“坤伶新声”的辉煌时代。该社最有名的坤角最初为杨韵谱早期得力弟子、有“仙灵”之誉的贵州籍坤伶鲜灵芝，她功底深厚，唱腔婉转，是奎德社早期台柱，主演传统戏《杜十娘》《蝴蝶盃》《秦香莲》《南北合》《一元钱》《一念差》《茶花女》《电术奇谈》《啼笑姻缘》《血海深仇》等时装新戏。以后杨韵谱又培养了坤旦秦凤云、李桂云等头牌接棒。

    定格坤伶擂台战 鸣春社《济公传》曾轰动一时

    正当庆乐茶园奎德社全体坤角大演时装新戏时，对过的三庆茶园挑班坤角刘喜奎亦是艺压群雄，不同凡响。于是，就在大栅栏东口一南一北隔街相对的两个老茶园，鲜灵芝和刘喜奎两个著名坤角展开了擂台战，成为梨园界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刘喜奎是民国初年著名的坤旦，连伶界大王谭鑫培都感慨地说：“男不如梅兰芳，女不如刘喜奎。”其技艺精湛、风姿绰约，长期在三庆园驻演，主打传统梆子兼及皮黄戏，人气极旺。奎德社在庆乐园大演时装新戏，刘喜奎则在三庆园演出传统名戏，如《花田错》《辛安驿》《鸿鸾禧》，以及《新茶花》《宦海潮》《义魂孤女》《战地之花》《爱国血》等爱国题材时装新戏，尤以传统戏《独占花魁》为杀手锏，双方打擂台、争观众、比阵容，数年间火遍京城。后刘喜奎遭军阀迫害，谢绝舞台。而奎德社则坚持了24年，1937年日寇发动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剧团被迫解散。

    庆乐园还定格了李万春鸣春社《济公传》加映电影的轰动盛景。1939年著名武生李万春创建鸣春社科班，并在庆乐戏园驻班演出，李万春演出武生戏《美猴王》《武松》《铁公鸡》等。科班学生可以演出后，在1941至1946年间，鸣春社排演了连台神话本戏《济公传》，以出人意料、风趣幽默的剧情，逼真的灯光布景，特别是演出中的加演电影，赢得了广大京城观众的喜爱。剧中，李万春的三弟李庆春扮演济公，鸣春社的高材生王鸣仲演采花贼华云龙，两个公差雷鸣、陈亮则由吴鸣申、张鸣禄扮演，当三个人相遇时，突然全场灯光熄灭，舞台上方的银幕电影开始了，只见三个电影演员在电影特效配合下，蹿房越脊，在房上展开激烈的打斗，当时五六岁的我也跟着全场观众猛烈鼓掌。

    见证新中国戏曲创新 多班社传承驻演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新兴京剧团便来此演出，以讲究的灯光布景为特点，从1951年至1960年，近十年驻场演出《水泊梁山》《姜子牙与哪吒》《明清八侠》《鹤惊昆仑》等近百部连台本戏。这些戏我几乎每一本都欣赏过，特别是每年一进农历七月，新兴京剧团都要演《天河配》，直演到农历七月十五，我也年年去看。我印象很深，报纸上的宣传稿写的是“真牛上台、大转舞台”，由著名花旦杜丽珠反串牛郎，著名花衫张贯珠扮演织女，团长王永昌演舅舅。我1952年去看这个戏，舞台上发生一件趣事，牛郎牵着一头很可爱的小黄牛上台，当牛郎唱做已毕该下场了，可怎么牵拉，这牛也不走，原来小牛正在拉屎。好容易把牛牵走了，后台忙上来个检场的，手持扫帚簸箕，赶紧把牛屎扫走了。观众没有一个叫倒好的，台下一片笑声。

    新兴京剧团被调走后，在天桥天乐戏园演出的梁益鸣、张宝华领衔的鸣华京剧团被立即调到庆乐戏园驻场演出。数年后，1964年下半年，当时的北京市文化局改建鸣华京剧团，邀请从外地回京的京剧艺术家吴素秋、姜铁麟及戴群、郝德跃、关静和等十余名中国戏曲学校毕业生组成新燕京剧团。我那时从李万春京剧团退下来，便也被吸收加入了。我改编了京剧《南海长城》，由吴素秋、姜铁麟主演；《节振国》由张宝华、梁益鸣主演，这两个戏成为新燕京剧团建团公演的现代革命新编戏。

    1971年，新燕京剧团再度改组，成为风雷京剧团，从庆乐戏园移到鲜鱼口内的大众剧场驻场演出。庆乐戏园改为北京杂技团排演场，二十几年后，一度又改为皮影剧场。2010年后整体改造为三层楼小商品市场，被人们称为庆乐商城。如今在商城的建筑遗存中，依然能看到老戏园的旧时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