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新出版的《崔益军胶片摄影作品集》,一帧帧黑白画面在指尖缓缓流淌,像一部老电影在暗房中显影。世纪初的上海老城厢——南市的窄巷、卢湾的石库门、闸北的弄堂口——那些被时代浪潮冲刷得几近模糊的生活图景,被一帧帧打捞、定格、复活。画面里有光,有风,有松弛的人间温度:午后倚门打盹的老人,追逐嬉闹的孩童,握着竹竿晾晒衣物的邻里对话。这些日常切片里的烟火气,让逐渐习惯都市水泥森林的眼睛,猛然撞见了被自己弄丢的日常。
2006年8月7日,上海 丹凤路。本文图片均由崔益军 摄2006年2月26日,上海三泰路。
从摄影技术的层面看,崔益军的镜头是隐身的。他曾任解放日报摄影记者,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练就了一种既能上得庙堂、又能赤脚闯江湖的本领。
他出身行伍,部队的教导让他乐于走到群众中去,深知军民鱼水情。到生活中去,蹲下来、沉进去,用身体感受气息与冷暖,然后快速出击,按下快门。这种“下基层”的职业本能,本质上是成为优秀摄影记者的前提——让他学会了如何与这个世界平视,与人相处。画册中的每一张照片,都像从弄堂生活的河流里自然舀起的一瓢水:他像一个不小心走错路的邻居,在弄堂里东拍拍西拍拍,与人调侃几句,就把照片装进了相机。他的镜头不评判、不美化,只是在场。那真是一个摄影的黄金年代,人们也不惧照相机,照片里仿佛带着千禧年的余温,拍出来的人啊,不知怎么就是让人觉得好看。
2007年7月20日,上海 庄家街。
2004年7月13日,上海 如意路。
2011年11月25日,上海 康定路。
2005年6月11日,上海 天潼路。
2007年6月23日,上海 篾竹路。
2009年7月22日,上海 陆家宅路。
2004年3月17日,上海 张桥路。
站在2026年回望,这些弄堂日常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我们此刻的处境。城市在奔跑,旧街坊在一夜之间变成围挡里的废墟,随后又魔术般变成光鲜的社区中心;人们搬进了更宽敞的居所,楼下就是便利店、健身房、咖啡馆,生活质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电梯里的邻居回避彼此的目光,防盗门内传来电视的嘈杂声,淹没了那句“饭吃过了伐”。我们拥有了更完整的生活配套,却好像弄丢了彼此。弄堂里竹竿上交错的晾晒、灶披间里飘来的菜香、隔着天井喊一声就有人探出头来的亲切——这些日常的温热,正在被一扇扇密码门替代。
2000年3月20 日,上海 华兴路。
2006年11月22日,上海 光启路。
2015年4月17日,上海 榆林路。
2008年8月18日,上海 中华路。
2006年9月19日,上海 老新街。
2007年7月2日,上海 吉安路。
城市更新的进程中,确实会出现阶段性的“失真”与“失控”。熟悉的街景被推平,老店招牌换成了连锁品牌,社群纽带因搬迁而断裂。转型期的阵痛难免,但城市的肌理内部,始终有一条隐形的规则在高速运行:它源于政策的鼓励、资本的推动,也承载着民众对更美好生活的期许。多股力量交织,推着每一个人奔走在一条不容迟疑的现代化快车道上。这些照片是摄影艺术,也是一个证据。崔益军说,胶片并非让人一味沉湎于怀旧,而是一道温柔的光,照着我们来时的路,也提醒我们在奔跑中别忘了——好的城市,不该是一排排陌生人的总和,而应当是温暖的邻里,人与人之间那份友善融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