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易 雯
清晨七点,大渡河畔雾气未散,郭彦利已驱车穿行在四川省雅安市汉源县的山间公路上。今天不是开庭日,她要去宜东镇永河村回访一位“老朋友”,前年因盗伐林木被判刑的何守林。
“郭陪审员又来了!”村口有人认出她的车。郭彦利摇下车窗笑着回应:“来看看何大哥家的花椒长势,也看看山上新栽的树苗活了没。”
这一幕,是郭彦利作为人民陪审员的日常。自2023年11月被任命为汉源县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以来,她已参审各类案件57件。
从田间到法庭,她正架起一座基层司法的连心桥。“陪审不是坐堂听审,是要把法律种进老百姓心里。”郭彦利常常这样说道。
郭彦利成长于农村,早年有自主创业经历,先后开办广告影像工作室、建材砖厂,深谙基层创业者的难处与市井民情。
2005年,郭彦利进入自然资源系统工作,全程参与瀑电移民安置、雅泸高速等十余个重大项目征地拆迁。20年来,她走遍汉源的山山峁峁,哪片林子权属扯皮,哪块地界纠纷不断,她心里有本账。
“当陪审员,不能只当‘陪衬’。”接到汉源县人民法院人民陪审员任命那天,郭彦利对着镜子别上徽章,暗下决心:要把基层阅历变成法庭上的“另一双眼睛”。
每次开庭前,郭彦利都抽出时间“啃”卷宗,翻《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做笔记。庭审中,她总在合议时提出自己的思考:“法官,这个当事人说的‘自留山’,按我们当地的意思是指……”“这片林子的实际管护状况,我去现场看过……”渐渐地,法官们发现,这位陪审员带来的,是乡土社会的真实温度。
真正让郭彦利的陪审工作深入人心、获得广泛认可的,是何守林盗伐林木典型案件。
2024年秋天开庭那天,郭彦利比往常起得更早。审理过程中,郭彦利发现,该案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但当公诉人问及作案动机时,何守林却重重叹息了一声。这声沉重的叹息,如一根刺扎进郭彦利心里。合议时,她向主审法官坦陈疑虑:“法官,我总觉得他心里有苦衷。我了解这些乡亲,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触碰法律底线。能否让我去和他聊聊?”
法官凝视她片刻同意了郭彦利的请求,并鼓励她说:“郭陪审员,你这种基于生活经验的洞察,正是人民陪审员制度的价值所在。”
在临时调解室,郭彦利为何守林倒了一杯热水。她没直接问案情,而是从他家的收成聊起。当问及妻子时,这块坚冰终于融化。原来,他的妻子患脑膜炎后遗症,智力二级残疾,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大儿子刚上大学,小女儿读高中。药费、学费如两座大山,走投无路之下,他盗伐了自家管护的山林。“我知道那是犯法的……可我心里痛啊!”他捶打着胸口,哭声在房间回荡。
郭彦利鼻子一酸,但她心里清楚:同情不能代替法律。再次合议时,她客观汇报详情,既认可被告人构成盗伐林木罪,应依法惩处,不能枉法免责;同时立足基层现实建言献策。
最终,何守林当庭认罪服判,泣不成声:“我犯了法,该受罚。感谢法庭给我机会,我一定把树一棵棵补回来。”
对郭彦利来说,法槌落下不是终点。惩治犯罪的目的不仅是惩罚,更是教育和挽救。如果这个家的困境不解决,何守林即使服完刑,仍可能重蹈覆辙。
此后几个月,郭彦利成了永河村的常客。利用自己在自然资源系统和民革支部的资源,她一次次跑宜东镇政府、县民政局、残联、农业农村局。“政策能用的都用上,这个家不能散。”她递上何守林家的低保证明、残疾证、子女在读证明,多方协调落实帮扶。
后来,郭彦利仍然坚持常态化实地回访。一次次走进曾经被破坏的山林,察看树苗补种成活率;走进何守林家中,察看花椒种植产业发展,尽最大努力挽救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不接受当事人宴请馈赠、不收礼金、不利用陪审员身份说情打招呼,这是郭彦利给自己定下的三条履职铁律。工作中,难免有人托关系打探案情,她一律回绝:“法庭上见,法庭外免谈。”正是这种坚守,让她赢得了大家的信任。
许多当事人服判息诉后常常主动找郭彦利咨询法律问题,她总是耐心解答。作为一名民革党员,郭彦利还把普法短板转化为社情民意,跟随民革基层组织下乡以案释法,用身边案例讲《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听完后,村民感慨:“郭老师讲得听得懂、记得牢,再也不敢随便乱砍自家林子了。”
年过不惑,郭彦利又给自己加了码:备战法考。白天忙本职、忙陪审、忙回访,晚上挑灯啃法学教材,把经手的每个案子当成实务例题。“我考试不是为了当律师,而是想让自己更专业,对得起‘无袍法官’这个称号。”郭彦利说。
从田间地头到庄严法庭,从民革党员到“无袍法官”,郭彦利用心参审、用情普法,铺就了一座基层司法的连心桥。“法律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更是百姓心里那杆秤。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这杆秤既称得出违法犯罪者必须付出的代价,也称得出悔过自新后的人间温情。”
如今,郭彦利依然每天奔波在路上,带着卷宗,带着热水,带着一颗对法律敬畏、对百姓赤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