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听丽萍主播温情朗读
父亲越来越老了。
我在部队当兵,每年休假回家一次,每次回去,父亲眼角都会多两道褶。今年回家,父亲的腰也佝偻了,不再是我印象中那个挺拔健壮的汉子。返回部队后,我把父亲的微信备注从“老爸”改成了“父亲”,仿佛换个庄重的称呼,就能让父亲老得慢一些。
父亲是个很普通的工人,一辈子在工地上讨生活。那双粗粝黝黑的大手,为一个个家庭装修出精美的厅室,自己的衣服上却总沾着油漆、腻子,鞋子里总有倒不完的墙灰和木屑。
父亲的童年很贫瘠,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亲情上。作为家里的老幺,父母无力抚养,将他送人。养父终身未婚,因此父亲也从未感受过母爱。幼年生活的艰辛让他早早懂事,十几岁就外出打工,走南闯北。结婚后,为养活一家三口,他曾衣着单薄地踏过唐山的冰天雪地,汗流浃背地走在苏北的炎热酷暑。好在小时候的我还算懂事,每次通电话时都会说一句:“爸爸辛苦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家人的期盼也成了他在外打拼的最大动力。
天有不测风云,6岁那年,母亲离开了我们父子俩。从此,养育我的担子全部压到了父亲一个人肩膀上。母亲不在了,父亲又在外打工,作为留守儿童的我,最期盼的就是过年。印象里,贴春联的时候,父亲就从外地回来了。他拎着大包小包,挤上绿皮火车,将外地的美食特产带回家,行李深处必定有几件我的新衣。每到除夕夜,他会在我睡着时,把压岁钱偷偷塞到我枕头底下,数额虽然不多,但也是他对儿子健康添岁的祝愿、平安成长的期许。
父亲很好学,干装修后,总是自己研究琢磨怎么提升技术,请他做活的东家没有不夸他的。但这些年,整个装修行业都不太景气,父亲再怎么努力,攒下来的钱却一年比一年少。但这都难不倒他,他从自己的吃穿用度中节省,也总能给我一个生活的体面。
记得小学寒假时,听说肯德基好吃,便央求父亲带我吃一次。他当时在县里做活,忙完后就赶来商场,带我进去点餐。年幼的我不懂事,看到整个餐厅只有我的父亲衣着脏污,觉得没面子,便强行把他推出门外,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细嚼慢咽。隔着窗户,看见父亲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后来上了高中,同学之间相互攀比,生活费总是超支不够。每次回家伸手要钱,父亲也有点为难,在那个不懂事的年纪,我埋怨父亲小气,直到看见他从破旧的钱包里抽出生活费后剩下的零头,我才明白了他的难处。
18岁那年,逐渐懂事的我想减轻父亲的负担,便报名参军。入伍那天,凌晨四点的火车站,站里站外都是身着迷彩的新战友和送行的亲人,等待着开往远方的列车。家族的长辈们都来送我,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我守到了天亮。即将启程,他朝我挥挥手,我也第一次看到他粗糙的面庞上流下了眼泪。
当兵以后,班长教育我们要报答父母养育之恩,要“报喜不报忧”,所以每次打电话,我只和父亲分享自己的成长进步:第一本荣誉证书,第一次体验打靶,第一次单独上勤,第一次考核取得名次,第一枚比武奖牌,第一枚“四有”奖章,第一份入党申请书……电话那头,父亲总是乐呵呵地说“我儿出息了”。父亲在家中为我专门定制了一个荣誉柜,将我的奖状证书整齐摆放,在他眼中,我也是他的骄傲。
直到当兵第三年,我第一次休假回家,父亲抚摸我手掌的老茧,摸了摸我的头:“我儿吃了不少苦啊!”当兵确实辛苦,但和父亲这辈子吃的苦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父亲不善言辞,但他用行动教会我的道理,足够我受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