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漫天雪

古老板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具身智能就是泡沫》。里面写道，具身智能领域融资规模巨大，但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技术突破和工业应用，也没有大额订单，然而，市场估值却出现了暴涨。它就是一场泡沫。

商业实操和技术应用，我不懂，看古老板就够了。我补充一些经济学的分析。

首先，泡沫是怎么形成的？

投机泡沫，并不是经济学名词。它通常指的是，某种商品或者资产，因某种原因被人们看好，由此价格上涨；价格上涨带来的赚钱预期，导致了更多的需求，诱导许多人加入到了追涨的行列之中，又进一步推高了价格。这种追涨行为形成一个自我闭环的循环，市场进入了一个“非理性”的繁荣状态。

房地产泡沫、互联网泡沫，以及再往前追溯，历史上著名的“三大泡沫”——郁金香泡沫、密西西比泡沫、南海泡沫，都是这种情形。

泡沫的形成，从经济学角度看，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它必须是跨期资产。只有时间经过，其结果和效果在未来才能兑现，才可能出现泡沫。一套房子，有建设周期，未来几十年都会持续提供效用，由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其到底价值几何，越是时间跨度长，就越容易出现对未来预期的错判，才会形成“炒作”的空间。

而吃一碗面、洗脚、住宾馆，这种商品和服务的效用是马上兑现的，人们很容易就付出的代价与获得的效用进行比较，就没有炒作和狂热的空间。

但是跨期资产是出现泡沫的先决条件，并不代表跨期资产就一定会出现泡沫，更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出现集体性的判断失误，大肆追涨，最终导致自己被“套牢”。

因为市场有一种机制，能够把最具远见卓识的人、最会判断未来的人筛选出来，而把那些目光短浅的拙劣的人“淘汰”出局。这就是市场的利润机制。

人的行动、企业家行为，总是难免出现判断失误，这很正常，未来总是不确定的。市场会对那些对未来判断足够精准的人以利润回报，让他们掌控更多的资产，这是消费者金钱投票的结果。所以，在一个自由放任的市场上，那些掌控更多资产的有钱人，就是最会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是消费者的代理人——由于你很好地进行了对未来的投资，准确预判并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消费者对你的犒赏就是竞相购买你的产品，推高你的产品价格，让你掌控更多的资源，用来为他们更好地服务。

反过来，如果你做出错误的判断，根本无法满足消费者的需求，那么消费者对你的惩罚也很简单，不购买你的产品、不给你付费就可以了，由此你就会亏损和倒闭，交出自己的企业家身份，变成“打工人”，将你所掌控的资产交给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掌控。

一个进步经济，就是利润大于亏损的经济，在这个过程中，资本积累节节攀升，进一步投资于经济进步中，实现企业家、生产要素所有者、劳动阶层和消费者的全面共赢。

所以，在自由放任的市场上，总有许多企业家“稳如老狗”，在长期的经营中保持足够审慎，稳健投资，不可能出现人人都是巴菲特的集体狂热。因为那些疯狂而激进的投资，要经受利润机制的检验，它不可能在没有消费者的支持下持续。

另外，还有一个客观的因素在制约这种疯狂的泡沫，那就是稀缺性。

人的任何行动都受到稀缺性的约束，他不可能无中生有，不可能去消费没有的东西，不可能使用根本不存在的储蓄进行投资。一个社会总的储蓄量，对他的投资行为设置了天然的限制。

市场价格机制的有效运行，让消费者的评价对投资行为形成竞争，有限的要素必须用于更为迫切的目的。当你要使用储蓄、调用要素的时候，消费者会通过价格表达告诉你：这方面的需求现在很迫切，我们愿意支付高价保留这个生产结构，你不能动它，储蓄就会被保留在消费者迫切需求的领域之中。

时间偏好决定了多少要素被用于现在，多少要素被投资到未来。你不可能无限制地将财货跨期配置到未来，因为人总是有消费的需求，总是要满足当下，不可能无限制地削减消费而投资将来。

因此，不论是企业家判断这个主观层面，还是资源稀缺性这个客观层面，都对疯狂的追涨行为和泡沫，形成了天然的约束。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集体性的判断失误，纷纷加入到炒作者的行列之中，把泡沫越吹越大，最终造成泡沫破裂，资本损耗，全社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呢？

因为通货膨胀——信贷扩张。

通货膨胀的第一个结果，就是价格上涨。

在一个正常的市场上，货币供给是相对稳定的、上升也是非常缓慢的，例如黄金货币。这个时候，货币购买力也是很稳定的，对应的，物价也很稳定。当一个社会的储蓄不断增长，生产技术不断进步，生产力提升，那么长期结果是，物价逐步下降。这就是良性的价格通缩，它提高货币购买力，提升每个人的实际工资率，即生活水平的上升。

我们甚至可以很容易地证明，哪怕是在法定不兑现纸币的情况下，只要货币增发速度低于生产力的进步和资本积累的速度，物价同样下跌，造福全体民众。

但这显然把货币发行当局想得太善良了。现实情况是，只要货币脱离黄金储备的基础，成为法定不兑现纸币后，理论上可以无限增发，政客和压力集团的贪婪，会无节制地增发货币信贷，一轮又一轮地将货币注入市场，导致货币购买力的不断下降，即价格的不断上涨，哪怕这个阶段生产力的进步速度足够快，都难以填补信贷扩张挖下的大坑。

这就是我们看到，明明技术突飞猛进，供给不断增加，但是为什么物价反而节节攀升的原因。因为货币超发实在是太疯狂了。

正是通胀因素，导致价格上涨的预期，为追涨、炒作行为形成泡沫，提供了强大激励。

第二，通胀，实际上仍然是经济学的第一课——稀缺性问题。

储蓄总是稀缺的，要素总是稀缺的，调用到这里就用不到那里。人不可能无中生有，这是宇宙法则。

但是通胀就是在违背宇宙法则，认为人可以无中生有。通胀主义者的观点是，可以通过印钞票的方式增加储蓄，增加财富，把石头变成黄金；可以通过人为压低利率的方式实现廉价信贷的目标，让人人都可以成为百万富翁而不受稀缺性的约束。

本来只有100万的储蓄——积累下来的财富，现在大聪明印了1000万钞票，让人们觉得现在储蓄有1100万，可以大肆购买和挥霍了。可是，真实的储蓄增加了吗，市场上存在的真实生产要素增加了吗？并没有。通胀只是创造了虚假的储蓄、货币的双重财产权，让人们误以为真实的储蓄和财富增加了。于是那些拿到这些新增信贷的人，拥有了更强的购买力，可以在不生产的前提下，将资源从他人手中转移过来。那些没有拿到信贷资金的人，储蓄缩水了，购买力被转移了。所以通胀是一种隐秘的盗窃和财富再分配。

利率被人为压低，又造成了跨期资产配置的错乱。利息是时间偏好的结果，它是现在财货与未来财货之间的价值比率，它决定了将多少要素留作现在，多少投资到将来。当利率被人为压低，结果就是，企业家认为投资到较长时间的生产过程是有利可图的，由此将把大量资源挪移到远离消费端的资本财货生产之中。于是我们看到，在每一次信贷扩张中，总是那些跨期资产会出现繁荣景象，大量的资本被投资到要素市场之中。

在这种状况下，企业家没法判断被压低的利率，究竟偏离了市场利率多少；同时，疯狂的信贷扩张系统性地奖赏错误投资，谁越是疯狂，就越是可能获得利益，谁若是按兵不动，就会成为“坎蒂隆效应”中的被剥削者，所以信贷扩张就是一个“公地悲剧”。

所以，我们看到，在信贷扩张和人为压低的利率下，企业家发生普遍的判断失误，炒作行为越来越癫狂，生产结构被扭曲了，经济计算也被扭曲了，整个企业家行为甚至个体投资者的行为，似乎脱离了理性的轨道，把泡沫越吹越大，只有到泡沫破裂的时候，才会追悔莫及。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信贷扩张，在真实的储蓄下，这些投资行为根本就不会发生。所以，它是一种错误投资，必定会被清算。

真正能够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当泡沫破裂的时候，金融危机袭来，资本毁灭，承受损失的，是社会大众。

这就是AI泡沫，乃至一切泡沫，形成的背后真实原因。它是信贷扩张的结果，人人都在想方设法靠近货币坎蒂隆效应的源头，拿到信贷资金入场，生怕去晚了就没法分这份羹了。先把信贷资金搞到手再说，把饼画出来再说，到底有几人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造福于市场呢？如果没有信贷扩张的支持，依靠真实储蓄，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集体癫狂呢？

泡沫背后，不过是一地鸡毛。只有那些真正满足消费者需求的AI，才会存活下来，剩下的多数，都将倒下，把珍贵的储蓄和资本毁灭一空。

那现在，我们就可以简要谈谈第二个问题了：资本繁荣不等于经济繁荣。

从历次的泡沫中，我们都可以观察到，那些竞相入场的炒家，进行各种资本运作，拿到巨额的融资，不断夸大项目的未来成效，由此推高了他们的市值。投资者在这种情况下，趋之若鹜，又进一步拉高了其市场估值。

资本是一个主观估值概念，一个货币价格计算的概念，它跟有多少生产工具、生产设备、多少真实财货，是两码事。

如果仅仅是以货币计算的估值增加了，生产要素并没有增加，经济会变得繁荣吗？并不会。如果仅仅是货币供应量增加了，以货币计价的生产要素价值上升了，经济会繁荣吗？当然也不会。

我们试想，如果一种产业仅仅是因为有信贷资金的支持，而市值节节攀升，对真实财富的生产有任何贡献吗？没有。如果一家国有企业，垄断了某种资源，人为制造了稀缺性，由此未来价格攀升，反映到现在的资本化价值，就是它的市值增加，对民众的福祉有改善吗？没有。如果一家企业已经跌入谷底，人们对它的估值也跌入谷底，但是现在突然它被国有化了、被银行信贷扶持了，由此人们对它的估值攀升了，这不但不是经济财富的增加，反而是在不断消耗财富，因为它的正确归宿是破产，而不是被信贷资金和国家保护来续命，让全体民众付出代价。

反过来，如果企业根本没有信贷资金的支持，商品价格平稳甚至下降，反映到现在的资本化价值就很低；如果没有垄断和特殊保护，企业面临激烈竞争，不断地推动技术进步、压低价格，它的市场估值也很低。这个时候，资本市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繁荣，但是，消费者却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福祉，他们的实际工资率上升了，购买力增强了，可以满足目的的手段变多了，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经济繁荣。

归根结底，我们要回归健全货币，回归自由放任，才能让价格回归其应有的水平，让企业的市值与它创造的真实财富相匹配。虚妄的资本繁荣，充斥着泡沫的各类数据，一点都不重要，真真切切的财富增长，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