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张顺发

　　一位古稀老人，用数十年的晚年时光梳理了明清两代数百个嘉兴、湖州家庭的世系文脉，以百万字书稿，谱写浙北民间“明清望族”的家族源流……他，就是我市谱牒研究专家龚肇智先生。

　　5月25日，当他驾鹤仙去的消息传来，笔者心中不免沉痛惋惜，常怀感念，很多记忆犹在眼前……

　　世界很大，总会有那么多的不期而遇。1972年，笔者到菱湖人民医院，开始和龚肇智先生共事。多年后，相遇相知，成为忘年之交，他也是我心目中的良师挚友。龚肇智出身医药世家，祖籍嘉兴马厍汇的龚氏家族，名闻江浙的杨九牧药酒店，就是他祖上的产业。上世纪50年代初，他毕业于杭州高医药剂科。学医药是他祖、父辈的安排，对此他很“不感兴趣”，故后又考入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曾分配到内蒙古自治区西部的包头市教书，为北国边疆建设流过汗水。

　　我与他共事是在吴兴县第一人民医院（今菱湖医院）。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常孜孜不倦、起早摸黑地收听上海外语广播讲座，语种有英语、日语、法语。他将三语种反复不断地收听、复盘，即使出差采购药械，半导体收音机也随身携带，无论轮船、火车或旅馆，只要有收听时间便毫不间断地收听学习。当时菱湖医院及菱湖镇上熟悉他的人都知晓他自学外语的事。上世纪80年代他调入湖州三中教英语，从初一到高三每个年段都能教，这基础可能就在那时打下的。他这种持之以恒、刻苦学习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70年代后期，上海第一医学院开门办学，药剂科学生连续几届来菱湖医院实习，龚先生的带教深得一医师生的好评。那时他亦教我们医用化学、药理等科目。之后，龚先生调入湖州三中教英语，1986届高三文科班英语高考取得优异成绩。1987年下半年他又调入湖州一中至1994年退休，担任的教学工作主要是高三历史。在这期间，上海《科普文摘》发表过他的译文。浙江《教学月刊》和陕西师大《中学历史教学参考》等杂志上，发表过他的英语及历史教学的论文。原卫生局药政干部叶玉英同志夸赞龚先生：“你真不简单，与我一起搞药政工作，当时菱湖地区的药政工作在全县也是有声有色的。后来又担任医教工作，又调入中学教英语、教历史，教的又是高三。这过程说说简单，做起来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呢？”叶玉英的话，我亦有同感。

　　其实，龚先生并非是专业文史家谱研究人员。家谱研究繁琐、耗时，需要学识、耐心、细致的精神。有时他苦叹，自己只是读书个体户，没有人资助，也没有单位的书面介绍信，“很多资料看不到”。在没有额外补贴情况下，怀抱对浙北家乡的热爱，他到处寻找资料。除了地方文献，家里的书不够用时，他“盯上了”《四库全书》。他就到湖州市图书馆看《四库全书》。上千册他翻了个遍。因其中有300多位明清文人的别集，对研究嘉兴、湖州地区望族有用，他就把它们复印下来，装了八大盒。前前后后，不论刮风下雨，他去湖州市图书馆持续了四年。

　　“找人”是龚肇智在梳理人物关系中感觉难度最大的。找人最好的依据是家谱，但他并没有条件找到更多的家谱，只是零星看了一些。大多数的家族关系、人物关系，他是根据《四库全书》或者其他地方文献，一点点梳理出来的，辛苦可想而知。如海盐明代有个王辅，海宁安化王氏家谱中亦有个王辅，是否同一个人呢？他曾写信给海宁图书馆，海宁图书馆破例寄材料给他，证实海盐王氏确实是海宁安化王氏的一支。这样的信他写了很多，有些有回音，有些却没有。

　　那些年，通过博客、纸质书册对明清时期嘉兴、湖州两地望族的深度钩沉与系统梳理，龚肇智的研究在学界引得注目，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影响。一个例证，是国内诸多报刊杂志有关研究江南望族的文章，涉有“龚肇智”。《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中，刊发黄敬斌《清代秀水葛氏的族谱编纂与宗族构建》论文，文中对龚肇智研究方式予以“评价”：“龚肇智以‘疏证’潘光旦著作的方式，详细梳理了嘉兴诸‘望族’的世系、名人及婚姻网络，用力颇勤……”《现代教育科学》刊发的王亚晶《“博雅浙学”融入区域高校思政育人体系建设策略研究》中说：“湖州地区著姓望族荟萃，耕读传家社会文化现象普遍。龚肇智先生曾考证，仅明清两代湖州府乌程、归安两县的望族就有沈氏、孙氏、吴氏、费氏、王氏、钱氏、章氏、朱氏、吴氏、陈氏等十家大族。竹溪沈氏是明清两代湖州最大望族，曾兴起三次科举高潮，科场佳话接踵而来，在文化现象上也助推了该区域一度成为两浙文化中心之一。基于文化世家支脉的梳理，吴兴武康沈氏家族颇具有典型代表意义。”

　　龚肇智先生不但“活到老学到老”，且一直无私奉献、乐于助人。2018年，香港城市大学学子董显亮，因研究长兴朱汝贤相关史料，偶然读到龚肇智对白溪朱氏一族所作之系统整理，深感其考证精审、梳理有序。经湖州师范学院（现湖州师范大学）王淼博士介绍，笔者引荐，后有幸拜见龚先生。龚先生为人温厚慷慨，对后学提携有加，欣然将《长兴紫阳朱氏宗谱》提供给董复印，使相关研究得以推进，并最终完成博士论文之一章。七年前，笔者引荐湖州地方志办公室姚国强、湖州文化学者徐勇、吴永祥等一批地方文史研究爱好者登门拜访龚肇智先生，深入探讨、请教家谱残卷，与地方旧闻并家族遗存资料。龚先生热心帮助寻找，积极予以解答。

　　从2006年至2008年，龚肇智先生连续三年被湖州市图书馆评为“优秀读者”；2009年，他被湖州市妇联评为“学习型家庭”，这些称号对他来说是受之无愧。

　　龚肇智的书房，设在住所的北面。因不喜欢空调，冬天由此冷得让人手脚冰凉，夏天怕风扇吹乱手稿和资料，他依然顶着难挡酷热，沉迷于研究写作，热汗涔涔，他似全然不觉。如此老伴也嗔怨连连：“煮个鸡蛋，他却不放水，饭也烧焦，都不知道被他烧焦了多少东西。他原来眼睛蛮好的，现在眼睛不行，特别是右眼，他常闭着右眼看书，还说这样反而比两只眼看要清楚。”

　　“苦心人，天不负”，龚先生的研究在湖嘉乃至更广泛的地方文化领域，赢得了谱牒文化关注者、乡邦文化爱好者与研究者的敬佩与高评，其“以一己之力打捞乡邦遗珍、接续浙北地区民间家族文脉”，使得嘉兴、湖州大量明清望族谱牒被钩沉、确证，由此被誉为“浙北民间谱牒文化筑基者”。文史研究者评价他，“为造福后人、功德绵长。他梳理整档的每一份家谱、记录的每一条人物史料、整理的每一支宗族脉络，都是在为地方存史、为百姓留根。”

　　如今，龚肇智先生虽已辞世，然其保存乡邦文献、整理宗族史料之功，以及嘉惠后学、乐于助人的风范，仍令人感念不已。

　　斯人虽逝，谱牒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