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大厝全貌

木雕局部

在闽中平原腹地，九峰山下、木兰溪畔，静静矗立着一座被誉为“莆田民间第一厝”的红砖古厝——方家大厝。这座占地面积近5000平方米的宅院，落成于抗日战争时期，由莆商方秋香三兄弟出资兴建，采用闽中地区较为典型的合院式布局，是近代莆仙民居建筑的巅峰代表。

它以“无木不雕、无石不刻、无壁不绘”的卓绝风姿，成为镌刻在木石之上的文化史诗。2013年，方家大厝被列入福建省近现代优秀建筑名录。这份殊荣背后，是其不可替代的建筑价值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方家大厝的装饰艺术，木雕、石雕、砖雕、彩绘、书法相互映衬，共同塑造了宅院丰富的视觉层次。

木雕是方家大厝装饰体系中最具辨识度的部分，由莆仙木雕名匠黄丹桂主持营造。黄丹桂治艺严谨，据传坚持“逢木必雕、瑕疵必废”的准则，凡木料有疤节、纹理不正者，皆弃用。宅内木雕分布极广：梁架斗拱上可见云纹、卷草与历史人物，门窗格扇间透雕梅兰竹菊及各类吉祥纹样，美人靠扶手、楼梯栏杆乃至诸多细部木构件也多有雕饰。就技法而言，浮雕、透雕、圆雕与描金相互配合，立体感强烈，将莆田“精微透雕”的技艺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石雕同样占据重要位置，主要见于门鼓、石柱础、墙面嵌饰和天井铺装等部位。圆形门鼓上浮雕麒麟、凤凰，取“祥瑞临门”之意；石柱础饰以莲瓣、如意纹，在承重功能之外，也承担了装饰与象征表达功能。墙面上的“状元还乡”“郭子仪寿庆”两组故事浮雕尤其值得注意，人物繁多，场景铺陈开阔，刀法细密，神态处理亦颇生动。另有“文明”“武义”四字题刻，笔力沉雄、意蕴深远，暗含崇文尚武的家族价值取向。据考，方家大厝的石雕源自惠安石雕工艺，惠安工匠以擅刻人物故事著称，其技法与莆田本地工艺相互融合，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

砖雕多集中于燕尾脊、山墙与门楼等处，题材以花卉、卷云为主。历经岁月之后，其色泽趋于沉稳，与红砖墙体相得益彰。“出砖入石”是闽南红砖建筑中常见而富有标识性的做法，天然石块与砖块交错砌筑，既满足结构需要，也生成了富有变化的墙面肌理。廊壁与内厅彩绘多取山水、花鸟、人物为题，色彩浓丽，笔墨较为灵动，其中部分作品仍可见文人画的意趣。书画装饰以清末翰林张琴题写的楹联及“西湖十景”等国画题材为代表。张琴为福建名宦，其书法兼有北碑的骨力与帖学的流动气息，一笔一画之间，折射出耕读传家的儒家精神。

蝙蝠纹样见于石雕、木雕等构件之中，因“蝠”与“福”谐音，寄寓纳福迎祥；寿桃多饰于门楣等位置，形制古朴，指向安康长寿的朴素愿望；牡丹常出现在厅堂梁枋彩绘之间，以其雍容之态暗示门第气象与家业兴旺；莲花则多见于柱础石刻，清雅而不张扬，象征品行端正、家风清明。这些寓意丰富的传统纹样相互映衬，构筑起层次饱满、意蕴悠长的吉祥文化体系，既饱含建宅者对家族世代安康、门第绵延兴旺的美好期许，也深刻折射出传统民居营造工艺与民间吉祥文化相融共生的独特人文内涵。

与祥瑞纹样相并行的，是大量历史典故题材。“二十四孝”故事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嵌入石雕与木雕之中。这些流传久远的历史故事不仅具有艺术观赏与审美价值，更承担着深厚的道德教化的功能。它们将敬老尊贤、荣宗耀祖、耕读传家的传统家风与儒家伦理转化为直观的图像叙事，使家族子弟在日常生活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地涵养品格、传承优良家风礼教。

方家大厝的装饰题材中，海洋文化元素的出现颇为耐人寻味。鱼、虾、蟹等海洋生物形象散见于石雕与砖雕之间，呼应了莆田濒海地区的渔业传统与海洋文化底色，使这座大厝并未停留于一般意义上的家族建筑，而带有鲜明的地域生活气息。莆仙戏曲人物的出现，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地方性。莆仙戏是莆田地域文化中极具辨识度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厝内可见取材于莆仙经典剧目的戏曲人物，造型生动，姿态传神，诸如《状元与乞丐》中的文龙、丁花春，《陈三五娘》中的陈三、五娘，以及《弄大仙》中的八仙群像等，皆被镌刻于砖石木构之上。

作为近代红砖古厝的重要实例，方家大厝具有难以替代的建筑遗产价值。其完整保存的装饰体系，为研究莆仙传统民居的建造技术、材料工艺与装饰风格提供了珍贵实物依据。院内木雕、石雕、彩绘等构件，既是宅院空间的组成部分，更是一座留存于民间的艺术宝库，对莆田木雕、惠安石雕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与传承，有着重要的参照意义。除了珍贵的建筑遗产价值，方家大厝的装饰体系别具一格，融多种文化特质于一体，更是莆田“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爱国爱乡”精神的物质载体。其中楹联家训、孝道故事、历史典故与家国题刻相融共生，构筑起直观可感的家族文化教育体系，成为研究莆田地方特色文化不可多得的重要载体。

一砖一瓦藏岁月，一雕一刻见精神。方家大厝是木头的长卷、石头的史诗，是家族的图腾、地域的文脉。解码其文化基因，不仅是对一座古厝的致敬，更是对福建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情回望与积极传承。立足新时代文化建设大局，以方家大厝为代表的闽地建筑文化遗产，理应成为增强文化自信、赓续文明根脉、滋养时代精神的重要源泉，为八闽大地的文化振兴注入源自历史的深厚力量。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