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莫愁湖街道第二届南湖美食节。
溧水洪蓝龙舟竞渡赛。
响堂山谷歌会。 (本版图片由活动主办方提供)
□ 本报记者 王丽华 实习生 马超男
“咚!咚!咚!”6月19日端午节,溧水洪蓝街道胭脂河上的鼓点重重砸向水面,三条龙舟劈波斩浪。当鼓声越来越密,数万人的呐喊声冲上天际,溧警蛟龙队率先过线,从27支队伍里斩获冠军。
这是中断72年后,洪蓝龙舟竞渡重启的第四个年头。不用在意身边的观众来自哪里、从事什么职业——鼓声响起的那一刻,大家共享同一份心跳、同一份记忆。
端午本就是个热闹的节日。从先秦的祭龙仪式,到唐宋的龙舟竞渡,再到明清的庙会游赏,是古人最重要的公共社交场合之一。然而近代以来,由于战乱频仍、社会变迁,端午的公共习俗逐渐式微,一度被简化为“吃粽子、挂艾草”的家庭节日。
自2009年入选中国首个世界非遗节日后,端午的文化价值被重估。特别是近年来,从龙舟赛事的遍地开花,到端午市集、节日歌会、非遗体验等活动的兴起,这个古老的节日正重新回到城市公共生活的中心。
这种回归,不只是政策推动的结果,更是时代情绪的折射。当下,人与人之间的深度交往越来越稀缺。传统节日作为流淌在中国人文化血脉里的集体记忆,正在成为陌生人之间的“共同语言”——它让每个忙碌的个体,都能在共同的文化记忆里,找到一份久违的集体感与仪式感。
山谷里和龙舟上的端午
老山脚下,舞台上郑钧的最后一首《回到拉萨》,掀起了2.3万人的摇滚巨浪。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幕,酣畅淋漓的年轻人们,看到大屏上跳出三个大字——“明年见”。
自2021年首届以来,响堂山谷歌会与乐迷们的端午之约,已走过了六个年头。“我会的,明年一定还来!”从外地赶来的李甜甜第一次来响堂山谷歌会,她举着冰咖啡,在花香和氤氲的空气里听摇滚、逛市集。
“乡村的夜晚不再是静谧无声,而是像被音乐托举起来的第三空间。”社交媒体上网友“麻辣贝果”感慨。
江浦街道华光社区党总支书记杨晓玲告诉记者,把传统节日和栀子花绑定,办山谷歌会、端午市集、非遗手作体验——这个听起来有点“跨界”的组合,一下子契合了年轻人的审美与需求。
过去寂静的小山村,一到端午就十分热闹。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院长陈卫新将响堂的变化视为“传统民俗的当代延伸”。“民俗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祖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文化现象。但在当下,人们强调情绪价值,我们就要照顾到年轻人对传统节日的响应方式。”
在他看来,栀子花就是一个典型的“新民俗入口”——它不只是视觉感受,还充满味觉、嗅觉的体验。“连续几年,大家的记忆里,端午节就跟栀子花有了强烈的关联性。”
如果说响堂的端午是应运而生的新民俗,那么溧水洪蓝街道的龙舟赛,则是失而复得的老传统。
洪蓝旧称洪蓝埠,曾是明代漕运的重要水码头,划龙舟的习俗由来已久。2023年重启的第一年,胭脂河里训练的鼓声一响,河边就围满了人。此后几年,鼓声就是观众最好的召集令。
第一年就来了15支队伍、200多名选手。此后每年都在增加,今年第四届,报名队伍达到27支、约500人。“去年比赛期间天气晴好,现场人数达到5万多人。我们两岸的大堤有个夹角,从上面俯视龙舟冲刺,非常直观、热血沸腾。”洪蓝街道文旅办负责人毛俊秀说。
龙舟赛带来的不只是热闹。集镇饭店的翻台率比平时提高了200%,精品民宿两三天就满房,郭兴庄园推出“观龙舟赛+尝农家菜+住精品民宿”套餐,傅家边科技园搞起了亲子龙舟研学。看龙舟、吃农家乐、摘水果,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一日游经济链”。
把孤岛连成群岛
南京市龙舟运动协会秘书长陆洋有个直观感受:龙舟赛这几年明显在兴起。
“疫情前一年只有十几场,现在光统计到的,全市一年就有30到40场小型比赛,大型的还有3场。”陆洋说,协会从2002年就开始推广龙舟,但真正的爆发是在疫情之后,去年端午玄武湖东岸从太阳宫到火车站一带被观赛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龙舟的回归,离不开政策与市场的推动,但最深层的动力,还是来自人对情感连接的本能渴望。
社会学者们提出,我们正步入一个“原子化社会”——个体像原子一样独立存在。和过去由血缘和地缘关系联结的熟人社会不同,我们生活在一个陌生人社会中,个体越来越像孤岛。但人对情感连接的本能渴望,从未消失,人们也在寻找那种能面对面、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公共生活。
龙舟,恰好为这种寻找提供了天然的载体,是端午传统民俗中最适合“集体参与”的项目。
陈卫新分析,过去人们过节主要靠血缘和地缘联结——一大家族人聚在一起,而如今,家庭结构变小了,独生子女一代更多靠着共同的价值观和兴趣走到一起。
南京农业大学人文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胡燕将这种现象描述为一种“文化聚落”——一群原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对共同的价值和文化信仰的认同而聚集。当代人们渴望找到新的集体锚点,而传统节日恰好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有文化共识的社交场景。
“过去端午的核心是防疫去病——挂菖蒲艾草、佩香囊、吃五红,这些习俗围绕的都是对个人健康的诉求。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这套仪式感慢慢弱了,龙舟竞渡作为一种体验活动和一种游戏,既链接了传统,也实实在在地促进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胡燕说。
江苏省江西商会已经在玄武湖联合主办了三届龙舟友谊赛。这群在南京打拼的江西 籍商人,每年端午都会聚在一起,把节日过成一场盛大的同乡嘉年华。参赛者、亲友团、啦啦队,现场一千多人,热闹非凡。“划完龙舟聚个餐,那种齐心协力的氛围特别好,既凝聚人心,也加强了联络。”吉安商会秘书长袁爱萍说。
比赛现场,一对70多岁的陌生老夫妻主动找到队伍合影。两位老人是吉安人,“他们为家乡感到自豪,也为我们队呐喊助威。那一刻你就会觉得,龙舟把人和人之间的隔膜打破了。”
在陆洋看来,龙舟的魅力核心就是“集体感”。22个人同乘一条船,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这种由身体同步带来的高度凝聚力和氛围感,是任何个人项目都无法提供的。“有的国企龙舟赛已经成了企业文化的固定项目。大家需要的不只是一场比赛,更是一个聚在一起的由头。”
响堂山谷歌会现场,李甜甜尤其记得,水木年华和郑钧演唱时,上万人站在一起大合唱,每个人都在唱,又好像都在听——听自己的青春被陌生人唱出来。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那一刻,身边所有人的呼吸是同一个频率。“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大家都因为同样的旋律沸腾起来,特别热烈,又特别感动。”
李甜甜感受到的在人群中短暂忘却个体、融入更大集体的体验,正是社会学家所说的“集体欢腾”:当人们聚在一起、共同投入一场高度共情的活动时,个体边界会暂时消融,融进了一个更大的“我们”。
这正是越来越多的当代人重新走向端午公共空间的隐秘逻辑。龙舟也好,歌会也好,本质上提供的都是同一件东西:一个让孤岛重新相连的理由。在日常生活里,我们被屏幕隔开,被身份定义,被距离分割;而当鼓声砸向水面,或者全场唱起同一句歌词的那一刻,那些边界暂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心跳和心跳之间的回响。
而端午作为传统节日,这种集体欢腾还叠加了历史纵深。龙舟鼓声响起的时候,你听到的不只是眼前的呼声,还有唐宋人遥远的呐喊。端午把这种集体欢腾做成了可以不断重访的文化遗产——每一次过节,都是一次和历史的击掌。
当代端午的多重面孔
当然,传统节日也不是千篇一律的模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景里,以不同的方式,过着各自的端午——古老的节日,正在当代土壤里生长出丰富多样的面孔。
艾草、菖蒲配花材,再缀上配饰,便成了一束售价几十甚至上百元的“端午限定”。南京一家花店的老板邵雅静说,“顾客不只是买一束花,更是买一份节日的仪式感和氛围感。”
在建邺区银杏里文化艺术街区举办的非遗生活荟现场,78元一个的“高粽胜算”香囊因为寓意好,比20多块钱的普通香囊好卖。“现代人要的就是情绪价值,这是销售价格提升的空间。”南通一庄非遗的摊主说。
在莫愁湖街道第二届南湖美食节上,商户联盟与街区、老字号商户推出端午定制礼包,从88元到268元分四档,把“吃五红”从家庭餐桌变成了社交馈赠。
除此以外,高淳老街非遗巡游,展示东坝大马灯、桠溪跳五猖等项目;大报恩寺推出明式端午国风活动,可体验明代民俗,参与提灯夜探;栖霞山举办端午文化体验活动,融合民俗、亲子、非遗互动……端午的节日氛围越来越浓。
在南京大大小小的社区里,端午也是邻里链接的锚点。
端午前夕,江北新区顶山街道观澜社区组织了一场包粽子活动。这个新社区刚刚成立不到一年,活动现场都是彼此并不熟悉的邻居。有包了几十年粽子的“老手”,也有第一次拿起粽叶的年轻人。卷粽叶、装糯米、包起来,不会的有人教,包歪了的有人笑,一个多小时里,原本叫不出名字的人,因为一片粽叶搭上了话。
观澜社区朱雪妍介绍,包好的粽子,一部分居民自己带走,另一部分由网格员送到独居老人和特殊群体家中,在这个节日让他们能感受到被惦记。
端午节从诞生到今天,千年来一直在变,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端午。“传统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是活的,一直在跟着时代生长。”陈卫新说。在他看来,端午不是教科书上一成不变的文化符号,也不只是粽子和艾草,而是被当代人注入了新的内容、新的玩法、新的意义。形式不同,本质相通——古老的节日正在当代土壤里长出新芽。
根据霍布斯鲍姆的“传统发明”理论,许多我们珍视的“传统”,在历史上都是被“发明”出来的,这是社会重构“传统”以适应现代性的必然。社会结构变化让旧仪式松动,消费主义则提供了新的“发明”素材。这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传统在寻找与当代社会对话的新方式。“重要的不是形式有没有变,而是内核有没有延续。”胡燕说。
2009年,端午节成为中国首个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传统节日。申遗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传统封存进博物馆,而是确认一种活的文化的价值——它依然在生长,依然能为当代人提供精神滋养。
两千多年前的鼓声,今天依然能敲响人心底的共鸣。传统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上了当代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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