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霞
《无声大言》 王芳 著 三晋出版社
建筑是世界的编年史,当歌曲和传说已经缄默的时候,它还在说话。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并听懂建筑的密语,也鲜有人能有一份倾听的能力和解密的执着。毕竟,建筑是一门专业性很强的学科。古时候的工匠有一条秘不外宣的师承链,如今更是高等学府里的“术业有专攻”。
不过,王芳打算努力听懂并翻译建筑的神秘语言。她精心挑选了十二处山西古建,从北到南,在地理上尽可能囊括表里山河,在时间上跨越七个朝代;用她多元翔实的知识,用她掘井必出水的执着,用她生花的妙笔,跳出专业学术的艰深晦涩,在历史考证与文学抒情之间架起了同声传译的话筒,让这些锈锁于时空深处的古建,有了灵魂和声音。
王芳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她每每以古建的前生今世,勾连出天辽地阔的地理、悠长深远的历史,襟带出在古建中来往出没的人。她让那些僧俗信众、风云人物,那些把万千语言具象于土木砖石的能工巧匠,借着她独特的镜头,述说不同时期的人间悲喜。她把那些土夯木筑中的寄托,在内心独白或隔空对话中塑造成生命有机体。每一次文字中的大兴土木,对读者而言,都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旅行。
王芳讲故事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总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细节作为切入点。比如,晋祠的画面,她让石柱上的盘龙带人飞着看。龙的随心所欲,带给作者挥洒自如的笔法,带给读者穿越时空的景深。崇善寺的故事,以明末清初百科全书式的奇才傅山为载体,无论回望还是放眼,都显得十分自然而富有维度和张力。
对于古建,王芳从来都不是隔空叙述者,而是一个紧密的随行者。她用细腻的笔触重现了梁思成、林徽因发现佛光寺东大殿的历史性时刻,让读者仿佛亲眼看见丈量千年梁架的瞬间——梁林的惊喜、后人的感叹皆是由衷而发。她工笔细描了永乐宫建筑及壁画的搬迁过程,让人们身临其境感受到了历史复原、文物保护何其任重道远。
人都说散文家必先是个杂家。王芳不满足于“杂”,戏曲、考古、宗教及宗教文化等,她每每都要“通”。在文物古迹中走笔,王芳不愿止于“借史说事”,而是让写史说文相得益彰,彼此通透。当历史的河水流到她需要的地方,一切都水到渠成。
王芳对古建的描写,既有大开大合的宏大叙事,也有血肉丰满的民间表情。她写《开化寺》里“花雨满天的宋代壁画”时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匠郭发,“使宋朝不仅仅存在于《东京梦华录》《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还存在于这么一个远离红尘都市的乡间小寺”,平民画里的“佛”,“见证了佛教日趋平民化的过程”,而她“记录下开化寺,就在于它的民间性”。她的《应县木塔》,是以一个后世褒贬不一的芝麻官章弘的故事开头的,她说,“有了这个故事,我感觉我才真正走进了木塔,木塔在我眼里有血有肉、有泪有痛,我对木塔,终于有了感情。”她的悲悯情怀,她对历史细微处的关注油然纸上。
王芳是一个戏迷。她说戏、写戏,兴起时还会唱上一段。《听一场戏》《天地之间一场大戏》等一本本“戏”著,彰显着她对戏的痴迷程度,也使她在写《牛王庙戏台》时,道古说今如数家珍。她写考古人,写《大地上的遗珍》,俨然一个老到的考古工作者。《无声大言》里,她以柿子滩、枣园、陶寺等文明遗迹为源,写古建历史,写得顺风顺水;是因为她曾经一头灰,双手泥,与考古人一起,在地层深处感知人类的昨天,古老的夯土里有她攀登万丈古建的根。
王芳说,人只有进入一种境界,才能听到建筑的声音。为此,她甘愿做一个虔诚的文化搬运工,为山西每一处古建建立一个可观可听可触、唯美又专业的文学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