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在上海,张昊辰一口气演了贝多芬的4首晚期钢琴奏鸣曲——第24号、第29号、第30号、第32号,眼尖的乐迷很快发现了缺席者:第28号、第31号去哪了?
“大量乐迷问什么时候能听到,我一直记在心里。”6月18日在东方艺术中心,张昊辰兑现诺言,献上贝多芬这两首晚期奏鸣曲,并以舒曼两部大型作品相配。
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音乐对话,两位德奥巨匠隔空相望的一次精神碰撞。
演出现场 摄影:茅新麟当贝多芬遇见舒曼,两极之间的对话
一场音乐会上,如果仅有贝多芬的《第二十八钢琴奏鸣曲》和《第三十一钢琴奏鸣曲》,体量略显单薄,用什么来配?张昊辰第一个想到的是舒曼。
在他眼中,贝多芬与舒曼代表着德奥音乐截然不同的两极:贝多芬是古典主义的集大成者,舒曼则代表了极致纯粹的浪漫主义。前者讲究完整建筑式的整体结构,后者打碎整体、聚焦碎片化瞬间,二者天然形成对立与呼应。
“很多浪漫派作曲家身上仍残留古典底色。”张昊辰说,肖邦、门德尔松带有古典特质,舒伯特介于两者之间,李斯特侧重呈现浪漫主义的戏剧性效果。唯有舒曼,是纯粹以文学、诗性表达为核心的极致浪漫主义代表。
演出现场这场音乐会的曲目编排,没有以上下半场分割两位作曲家,而是将贝多芬与舒曼的作品交错排布,希望碰撞出独特的对话感。
舒曼天生擅长书写短小小品、捕捉瞬间情绪,但他一生都执着尝试宏大结构创作。音乐会上的这两部作品,是他最成功的两次尝试。
《幻想曲》致敬贝多芬,旋律取材于贝多芬《致远方的爱人》,同时献给妻子克拉拉,兼具双重寄托。
《第一钢琴奏鸣曲》诞生于舒曼的青年时期,技术难度在舒曼作品中首屈一指,音乐里充斥着独属于舒曼的神经质气质,有一种独特的“痛感”。“舒曼的内心极致敏感,对细微情绪、诗意瞬间的感知力,强到近乎痛苦。”张昊辰说,《第一钢琴奏鸣曲》把这种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舒曼创作极度依赖瞬时灵感,灵感爆发时会昼夜不停创作。他曾经四天不眠不休写完《克莱斯勒偶记》,《第一钢琴奏鸣曲》也带着这种充盈饱满、无法抑制的创作欲望,“这是中年、晚年的舒曼不具备的状态,像尼采所说‘天才自带的充沛生命力’。”
演出现场AI可以绝对完美,无法复刻人的脆弱
初学钢琴时,张昊辰并不喜欢舒曼。
对比肖邦精致无瑕的写作、勃拉姆斯严谨成熟的技法,舒曼的编曲甚至显得有些“粗糙”。转折发生在阅读霍夫曼的小说《雄猫穆尔的生活观》之后。这本书让他真正读懂了浪漫主义文学的内核,再结合当时的哲学思潮,他重新认识了舒曼。
“舒曼不逃避、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张昊辰认为,这在AI时代更有特殊意义:人工智能可以实现绝对完美、绝对可控的演奏,而听众走进线下音乐会,本质是想看同为凡人的演奏者——人会紧张、会出错,充满不确定性,“这些天然、不可控的脆弱,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刻的。即便AI可以设置模拟失误,那也是程序预设好的可控瑕疵,并非真正的人性。”
贝多芬和舒曼形成鲜明的对照。“贝多芬一生在追求超越。他失去听觉,毕生追逐无法切身听见的声音,永远不满足于自己写下的作品,永远在向上求索。舒曼则直面人生的失落与缺憾,坦然展露生命里所有脆弱。”二者的人格、精神内核,完全两极,这也是他让二者作品同台对话的核心原因。
谢幕谈到策划曲目的逻辑,张昊辰笑说,自己是P人,而不是J人。
“我最先确定的是当下我迫切想要学习、演奏的曲目。”他会从这些“心头好”出发,再去寻找能形成对话、呼应的作品。
“我有一个小缺点。我会专注作品本身,忽略曲目体量、演奏时长,等完整排练、登台演奏后才发现负荷很重。”他忍不住和乐迷道歉:这类大型奏鸣曲信息密度极高,需要听众长时间沉浸在厚重深邃的音乐意境里,对听众和演奏者都是双重挑战。
“如果观众只想轻松娱乐、放松欣赏,这场音乐会会听得很累。”张昊辰不愿为“轻松”妥协曲目的深度,未来,他或许会挑选更轻快通俗的曲目,一切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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