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管理实践中，经常发现一种自相矛盾的现象，就是那些有着宏大育人目标的学校，在办学过程中常常会不守规矩，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情。譬如，为了制造几个满分神话，不惜让全校学生陪跑；为了一块竞赛奖牌，纵容学生放弃其他学科的学习。究其原因，是这些学校颠倒了办学目标与育人目标的逻辑，原本应是“为了育人而办学”，在实践中却被重构为“为了办学目标而选择性育人”，从而一味地让育人目标服务于甚至服从于办学目标。

当他们把创办国际一流的世界名校、追求卓越、永争第一等办学目标仅仅理解为升学率，甚至著名大学录取率的时候，分数至上就不可避免。当办学目标被窄化为“追求升学率”或“打造名校光环”时，分数至上便成了唯一的追求。在许多管理者心中，都有一个“名校梦”，但在现实的KPI压力下，这些宏大的梦想往往异化成了冰冷的数字化管理。

在十一系的学校内部，我们决策任何事情的时候，都首先有一个很重要的筛选标准，就是“为了学校还是为了学生”，一件事情如果仅仅立足于学校的声誉、地位甚至名利，我们一般会保持警惕，决策前必须进一步探讨这些事情对学生短期和长期的影响。

也许有人会说，办好学校不就是为了学生吗？二者难道不是统一的吗？绝大多数时候确实如此，但在关键节点，冲突不仅存在，而且非常尖锐。

有一位校长曾经非常苦恼地告诉我：为了争创市级艺术特色学校，区里要求全校师生必须人人学会花样跳绳，且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达标。这让学校遇到很大的阻力，许多学生不仅不喜欢跳绳，而且从身体特质来说也不适合跳绳。老实说，学校体育运动的目的不是为了一所学校的特色，而是为了帮助学生找到适合的运动项目，他们不仅要喜欢，而且要擅长，当他们在老师的帮助下达到了熟练程度，一般就能形成终身运动的习惯。

这样说来，学校的体育项目最好不要特色，而是丰富多样，让学生在不断选择和大量尝试的过程中逐步找到自己的所爱，不仅在就学期间能达标，而且可以留下一个终身运动的习惯。这里就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为了体育特色学校的奖牌，还是为了每一个学生的终身发展？办学目标和育人目标必须有一个优先选择，一旦顺序颠倒，所有看似合理的努力，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教育的本意。

事实上，在学校办学实践中，办学目标之所以容易“越位”，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更容易被量化、被评估、被外部看见。升学率、竞赛成绩、特色项目、示范校称号，这些指标清晰、直观、可比较，也直接关系到学校的声誉、校长的评价乃至教师的职业发展。相比之下，育人目标往往是长期的、隐性的，难以用简单数据呈现，其成效更多体现在学生多年后的生命状态之中。正因为如此，在现实压力之下，许多学校并非有意背离育人目标，而是在不自觉中让“容易被看见的目标”主导了决策。

但教育的吊诡之处恰恰在于：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最不显眼。真正决定学生一生走向的因素，往往无法立刻验收。如果我们承认教育是一项“慢变量”的事业，那么就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一所学校短期内看起来“很成功”的办学路径，未必真的对学生有益；而一些当下并不讨巧甚至承受压力的选择，反而可能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在这一意义上，“让办学目标服从育人目标”，并不是否定办学目标本身，而是要求我们重新理解办学成功的含义。办学目标不应成为一个独立于学生发展的自我证明系统，而应被看作服务于学生成长的一种组织性安排。如果一项办学目标的实现，必须以牺牲部分学生的发展权利、学习完整性或身心健康为代价，那么无论目标多么宏大、多么耀眼，都值得被重新审视。

回到学校内部的决策实践，“为了学校还是为了学生”这一筛选标准，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能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而在于它迫使决策者停下来确认自己的立场。它提醒我们：在复杂的利益结构和压力环境中，至少不能迷失最基本的方向。

当然，这个判断并不总是非黑即白。有些决策，看似是“为了学校”，实则可能是在为学生搭建更稳定、更可持续的发展平台；也有些做法，表面上“为了学生”，实则是以学生之名行学校之便。因此，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提出这个问题，而是在具体情境中对学生利益进行专业、理性的判断。这就要求我们进一步追问：我们所说的“为了学生”，究竟是为了学生的什么？

是为了当下的成绩，还是为了未来的发展？是为了少数表现突出的学生，还是为了全体学生的基本成长权利？是为了学生在校期间的顺利适应，还是为了他们离开学校后依然能够有持续成长的能力？当这些问题被认真对待时，许多看似理所当然的办学举措就会显露出其内在的张力。

譬如，在课程设置上，如果一所学校为了打造所谓的优势学科，长期压缩甚至牺牲其他课程的学习时间，这在短期内也许能够换来某一领域的突出成绩，但从学生整体发展的角度看，却可能造成知识结构失衡、学习经验单一，甚至剥夺了学生发现自身潜能的机会。课程本应是为学生提供多样可能性的场域，而不应沦为服务于学校标签的工具。

再如，在评价机制上，如果学校过度强调排名和分数，不断强化竞争逻辑，必然会在无形中塑造一种价值取向：成绩高于成长，结果重于过程，成功等同于胜出他人。这种价值取向一旦内化为学生的认知模式，其影响将远远超出学业本身，甚至可能影响他们未来对自我、对他人、对社会的基本态度。

因此，让办学目标服从育人目标，首先是一种价值选择上的自觉，其次才是方法和策略的问题。它要求校长和管理团队在每一次关键决策中，都能抵御住“看得见的成功”的诱惑，守住“看不见的责任”。更进一步地说，这种服从关系，最终必须落实到制度层面。如果它只停留在口号和个人良知上，那么一旦人事更迭、环境变化，很容易被现实压力所瓦解。学校需要通过制度设计，把育人优先的原则转化为可操作、可坚持的运行机制。

譬如，在制定发展规划时，与其把升学指标放在最醒目的位置，不如明确学生在关键能力、学习方式、身心发展等方面的培养目标；在资源配置上，与其过度倾斜少数拔尖项目，不如保障每一个学生获得基本而有质量的学习支持；在绩效评价中，与其单纯以结果论英雄，不如把教师在促进学生全面发展中的专业努力纳入考量。这些制度性的安排，或许不会立刻带来耀眼的成绩，却能够长期塑造一所学校稳定而可信的教育生态。

归根结底，办学目标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学校看起来多么成功，而是让学生在其中真实而持续地成长。当一所学校能够在外部评价与内部坚持之间保持清醒，在短期压力与长期责任之间作出正确选择，它或许未必处处领先，却更有可能走得长远。

教育从来不是一场速度的赛跑，而是一项关于人的耐心事业。让办学目标服从育人目标，并不是降低学校的追求，而是为了找到一个不至于迷失方向的坐标。当学校真正把学生的发展置于首位时，办学目标反而会获得更深厚、更持久的意义。在这一点上，真正考验一位校长的不是口号是否宏大，而是在关键时刻是否愿意为学生承担“不那么好看”的选择。也正是在这样的选择中，一所学校的教育品格才会逐渐显现出来。

（李希贵 作者系北京第一实验学校校长）

原标题：李希贵：让办学目标服从育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