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素述

朋友发来“大漠新丝路全景游”的邀约，配着精美的胡杨林照片和喀纳斯湖的碧波。我的目光在那片幽蓝的湖水上停留了很久，总觉得熟悉，总觉得亲切——那是一处一眼万年的地方。于是翻箱倒柜，找出那本封面已经微卷的散文集《西部神韵》。

这是邢秀玲老师的书。我想翻翻书做攻略，看看邢老师当年写过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到了实地好对照游览，不至于走马观花、辜负了好风光。可书一翻开，就像打开了时光的闸门，那些铅字忽然活了过来，变成了十五年前戈壁滩上的长风，变成了葡萄架下的笑语，变成了邢老师站在月牙泉边、面对胡杨枯枝时那一声沉沉的感叹。

手捧着这本宝书，眼前浮现出2011年的时光影像。

一

那年初秋，我有幸参加了重庆市作家采风团，一路向西，走甘肃，进新疆。团里名家不少，邢秀玲老师在当中是格外沉静的那个。她不太抢话，但每一次开口，都让人心里妥帖、踏实。那时候我刚开始学习写作，心里揣着一团火，可是笔下总是欠点火候，看什么都新鲜，写什么都浅。邢老师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热忱和忐忑，一路上，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着我。

嘉峪关的城楼，在秋阳下雄峙。黄土夯筑的城墙绵延而去，有一种苍茫到近乎悲壮的美。我站在城楼下，一步三回头，生怕漏看了什么，心里那点地理知识的底子又薄，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凑到邢老师跟前：“老师，这到底哪里是关内，哪里是关外啊？”

她温和地告诉我：“关外，一般指山海关以北或嘉峪关以西这一带；山海关以南或嘉峪关以东，就是关内了。”顿了顿，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咱们现在呀，就是走西口，闯关外啦。”

那一句“闯关外”，说得我心头一热。后来我写《天下第一雄关》，那股豪情，就是从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得来的。

到了鸣沙山，便是另一番光景了。我们几个伙伴爬上山顶，坐着滑沙板呼啸而下，满身满耳都是细沙，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邢老师没有跟着上去，她站在月牙泉边，静静地看那汪在沙漠里躺了几千年的泉水。等我气喘吁吁跑下来，正对着一株枯而不倒的胡杨发愣时，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都说胡杨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那是一副何等坚毅顽强的形象哦！只有浩瀚粗犷的大漠才有资格和他相依相伴。”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风撩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映着月牙泉的水光，也映着那株枯胡杨的影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说的哪里是胡杨，分明是她自己——从青海高原走出来的女子，一辈子扎根西部，笔耕不辍，经历的磨难外人难以尽知，可她写出来的文字，永远是温润的、宽厚的、有光的。就像那胡杨，风吹不倒，沙埋不死，在贫瘠的土地上，活出了顶天立地的模样。《飞度鸣沙山》里，我写下了这份感动。

二

后来到了吐鲁番的葡萄沟，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戴花帽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和“裙子穿在裤子外”的维吾尔族姑娘在村口迎候，笑语吟吟，瓜果飘香。满沟的葡萄藤牵牵扯扯，绿得醉人，阳光从藤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我在那篇《葡萄沟之醉》里写的是“醉”字，可真正的醉，不只是葡萄美酒的醉，更是被那浓郁的风情和热情的民风灌醉的。邢老师那天也很高兴，主动拉着我们在葡萄架下拍照，说：“年轻人，要笑起来才更好看，多拍几张。”

那个场景，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旅程中，最让我震撼的，当然是喀纳斯。那地方，被人称作“神的自留地”，去了才知道，人间确实配不上那样的景色。湖水绿得像一块会呼吸的宝玉，山林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清冽甘甜，吸一口进去，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

采风的那一路，我每有感触，便记下来，写成一段段小文，怯怯地拿给邢老师看。她总是认真地读，读完之后，给的鼓励远比我应得的多。有一次，她主动对我说，“回去之后，你把行程中的真实感觉大胆地写出来，然后发给我看看。”她用的词是“大胆地”，好像知道我当时最缺的就是这点胆量。

后来我真的写了，也真的发给了她。她的回复，至今还留在我的邮箱里：“你眼里的见识增多了，心里的灵气愈发浓了，笔下的文字更美了。”我知道这是过誉，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与爱护。但她也会委婉地提出修改意见，哪里文字松散了，哪里结构过于急促了，哪里还可以再挖一挖。她说得很轻，像怕伤着我那点脆弱的自信；又说得很准，一针见血，让人心服口服。

市级报刊发表了这次采风专栏作品，其中有一篇是邢老师的《遥远而神秘的喀纳斯湖》，另一篇是我的《一路风光一路情——赴甘肃、新疆采风花絮》。我把报纸看了很多遍，不是看自己的名字，而是看她的文字。同样的行程，同样的风景，她写出来，怎么就那么厚、那么深、那么有余味呢？我明白了，这叫功力，这叫阅历，这叫一颗饱经沧桑却依然柔软的心。

时光匆匆，蓦然回首，2011年那个秋天，距今竟已过了十五个年头。这十五年里，我每有懈怠时，总会想起邢老师当年说的话、给过的鼓励。她的《西部神韵》我反复读过，书里那些写青海、写草原、写故园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是经历了大苦难之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的力量。她写西部的山山水水，写风土人物，写历史故事，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是对那片土地深沉的眷恋，是对生活透彻的理解。

三

手捧着《西部神韵》，我正沉浸在这些美好的回忆里。

手机微信上，朋友的消息还在闪，问我到底去不去新疆。我刚要回复，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我瞥了一眼，手指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条刺目的讣告：“各位亲朋好友，慈母邢秀玲于2026年6月7日8点30分因病仙逝，魂归天国，享年83岁……”是以先生子女的名义发出来的。

我不信，下意识地觉得是看错了。退出消息，又点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重庆市散文学会”的群、“女作家学会”的群，陆续都发布了同样的不幸消息。

我捧着书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窗外有风，吹动书页、吹痛眼眸。

我又打开与先生的微信交流界面，恰好翻到她2023年4月发给我的那篇《无惧命运的挑战》。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那是邢老师在叙写她所敬仰的一位前辈——《茶花女》的曲作者威尔第。可此时此刻，读来却像是在写她自己：“这是一颗多么博大、多么深邃的心灵啊！”

是的，无惧命运的挑战，说的就是您啊！

您的心里，装得下青海高原的苍茫，装得下川东丘陵的温润，装得下所有晚辈的稚嫩文字和忐忑心事，装得下这世间一切值得被记录的美好与苦难。您这一生，从湟源那座小城出发，走南闯北，历经风雨，却始终保持着一位知识分子的风骨和一位作家的赤诚。

还记得，您写《乡愁是一生情》，开篇便说：“离开故乡已经三十年了，思乡之情分毫未减，而且与日俱增。”您的乡愁，不只是地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对文学的乡愁，对真善美的乡愁。

您在这篇文章结尾处写道：

“为此，无论何时何地，我会加倍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安宁！并不忘告诫我的子孙：用信仰做经线，用梦想做纬线，用大爱做璎珞，编织更加多彩的明天，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

邢老师，您做到了。您用信仰、梦想和大爱，编织了您的人生，也编织了您的文字。如今，您走了，但这三样东西，您一样都没有带走——您把它们留在了深情的文字里，留在了我们这些后辈的心里。

窗外的风又翻过一页书。我轻轻地把《西部神韵》合上，放回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格。那本陪伴了我十五年的书，以后还会继续陪伴我。书在，您就在。

我默默地想，如果再去新疆，到了喀纳斯，到了月牙泉，到了嘉峪关，我一定要替您再看一眼那些您爱过的风景。我不会高声说话，不会惊扰任何一个人，“以免惊扰这位长眠的老人”。

邢老师，安息！

一路风光，一路情。这一路上的情分，学生记下了。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