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光

如果说“叹春风”这三个字还蛮风雅，那么“公狗剧场”这四个字绝不风雅。剧名可以换，但团名不会换——这是文艺团体绝不动摇的自我定位。当舞剧《叹春风》在去年上演500场，总票房逾1亿元之际，有人问——艺术与市场之间的问题，是天问吗？

不，这不是天问。市场反映的只是当前全民艺术审美的平均水准，或曰当前市场上受最广大观众欢迎的产品的艺术层次。毫无疑问，当前进剧场的女性观众比例创历史新高到逾80%。毫无疑问，当前以商业价值为最大取向的娱乐产品一直在鼓吹“她经济”。毫无疑问，当前以提供情绪价值为主的艺术形式——舞剧、音乐剧的票房肯定比顺带还提供理性反思的话剧要高得多。毫无疑问，文艺工作者都懂得文化产品与娱乐产品的界限——在情绪上，前者会爽，但有刺痛，多半可能提供解药；后者只会爽爽爽，本身就是麻药。

音乐剧《她的海》本周在上海文化广场亮相之前，《叹春风》确实给女性观众创造了感官高峰体验的一种——即便无论哪个主创团队都不喜欢被“对比”，即便“剧女”反对“拉踩”，但是看完《她的海》之后，终于可以大声疾呼——中国原创舞台给“她”的作品，可以提供情绪价值更应激发人性光芒。因为，《她的海》做到了，它有人性光芒！它激发每一个女性成为更完善的人！

《她的海》的故事取自真人真事，挖掘自电影《加勒比海盗4》中“清夫人”的原型，挖掘自中国南海亦即如今粤港澳大湾区水域一带的疍家人中的真实历史。疍家人是为避战乱而常年生活在水上的人家——擅长做菜的后来就发明了如今广为人知的“避风塘”菜系，善武的就发展成海盗……该剧唯一的女主人公石香姑被掳到海盗船上，成为头领郑一的夫人，人称“郑一嫂”。两人恩爱，加上石香姑时常“干扰”郑一的统领——如看不得第二个女性被暴力掳上船成为“二当家”的夫人……“二当家”就以鸦片“药死”了郑一，并企图篡权夺位。在郑一义子张保仔的帮助下，石香姑反而成为“海盗全男团”的首领，并领导他们反鸦片乃至打败了葡萄牙战舰……最终，张保仔官至大清三品武官。如今，香港维多利亚港依然有“张保仔号”游船，是颇有意思的夜经济项目，因为张保仔当时的“势力范围”就是如今的港岛——历史（History），确实都是“他的故事”（His story），疏漏了石香姑。而由上海导演徐俊执导、正在上戏编剧专博班就读的青年剧作家李宜橙创作的音乐剧《她的海》，以精良的艺术品质、磅礴的人性力量，把海盗船和汪洋搬上了舞台，成为中国原创音乐剧正向女性题材的“旗舰之作”。

全剧不仅激励女性观众以更完整的人性视角看待“人生海海”的各种命运挑战，更以石香姑的选择、智慧和斗志，鼓舞每一个人劈波斩浪。它提供的情绪价值昂扬向上，表现在剧场里，就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奋力鼓掌——让女观众看到女主角与命运抗争成功之后的“爽”，让女观众看到自己也有战胜不公的可能。女观众对该剧的“不满”在于——石香姑的故事能不能再细腻地展开一些，尤其是与张保仔的爱情？她们不顾2个多小时的音乐剧远不如30集电视连续剧那样可以承载更多的剧情与细节。

与此同时，音乐剧《她的海》就是纯粹为剧场、为舞台打造，颇能体现“现场造梦”的导演艺术能力的佳作。舞台剧的艺术价值之一，就是能摈弃属于影视的影像手法——即便这是最“照顾”广大观众艺术理解力的方式，单纯为舞台打造只能在剧场、在现场体验的“魔法”。例如，全剧开场，石香姑就被“悬”在舞台半空，仿佛在大海中游弋——这也是上半场的收尾。这个场景既唯美诗意，又充满悬念还令人好奇——哇，这是怎么做到的？剧组发明了大摇臂“固定”女主角的方式，让她仿佛“凭空”飘荡。优秀舞台剧，就是要制造物理上的视觉奇观、精神上的魔法时刻——前者体现剧组的艺术想象力，后者激励观众向上向善。

舞剧、音乐剧，是当前舞台剧中最具有市场价值的文艺作品，最能吸引广大女观众埋单的艺术形式。如果没有音乐剧《她的海》的问世，仅有舞剧《叹春风》为女观众欣赏能力“代言”，未免会令人提出“天问”。

公狗剧场如坚持以往只跳现代舞的道路，怕是会“团灭”。女观众求偶不成求偶像的人性需求确实也要释放。供应方可以放低身段，需求方可以花钱购买，供需匹配，自然两旺。但是，这不应该覆盖所有市场。相比之下，容易走的都是下坡路，容易赚的都是下三路。因为每一个文艺创作者，都深谙食色性也最来钱，都知道底线在哪儿怎么“擦边”——就是做得出吗？并且，也都擅长赋予自身意义、赋予团队价值——就是说得出吗？

作品，就是每一个文艺工作者所有品格的“代言”。为哪一部作品埋单，就是每一个观众所有精神向往所在。我们乐见彼此健康良性的长期循环。她与他，无论性别，都首先是“人”；赚与不赚，无论形式，都首先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