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我陪母亲去镇上录指纹。
走进民政办公室,一位穿绿毛衣的姑娘在桌前忙碌着,身边有好几位年迈的老人。那姑娘对着身份证叫人名,嘱咐身旁的老人怎样按指印,再将这些印记保存进桌前的电脑中。
跟母亲一样,老人们大都风烛残年。可老人们心里亮堂着。政府给自己办好事,心思真细,怕旁人领走了,要记下指印,好给他们发放养老钱。
一位拄着拐棍的驼背老人,指纹太浅太淡了,按了好多次才算勉强过关。原来人的指纹是不一样的,有的像螺母上的纹路,一环一环,丝丝相扣,有的则模糊不清,好似毛玻璃,看不出印痕来。
我下意识拉起母亲的手看看,这只手单薄、枯瘦,好似干柴,上面的伤痕重重叠叠。母亲不至于留不下指纹吧,我在心里嘀咕。
前面的老人录完后,我扶着母亲来到桌前。在那姑娘的吩咐下,母亲将手指对着机子小心翼翼按上去,眼里漾出一份难得的惊奇与喜悦。不料,姑娘看看屏幕说:“大娘,您的指纹太浅了,跟没有一个样,还不如刚才那老大爷的。”母亲一怔,随即说:“不会吧,姑娘,是我没用劲,让我再来一次……”母亲以为刚才摁轻了,力道不足,这次指尖铆足了劲,好像摁个油塞子,重重地压下去。姑娘望一眼电脑,连连摇头。
母亲一脸惶惑,将手指拿到眼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在衣襟上使着劲来回地蹭,又拿起桌边的抹布擦一擦,口中急切地嘀咕着:“咋会没有?咋会没有嘛,我再试试,不信印不上……”这一次母亲神情格外庄重,她慢慢地举起右手,将手指直直地竖在眼前,仔细瞅了瞅,觉得没啥问题,才牢牢地贴上去,死死摁着,摁着,久久不肯放松,仿佛摁一枚粗大的铁钉,眼睛紧紧盯着姑娘的脸:“快看看,这回咋样呀?”还是不成。
姑娘也觉得意外,抓起母亲的手指仔细端详,揉一揉,捏一捏,再按向机器。仍是模糊不清。见母亲满脸惊慌,姑娘安慰说:“您老别急,咱换个指头吧。”“怪事,真是怪事,指纹哪里去了?”母亲叹口气,无奈地收回拇指,伸出食指来,在抹布上蹭干净了,再试探着摁机子。可能心里紧张害怕,母亲手指有些哆嗦,站着也不大稳当,我赶忙扶住她。“还是看不清,指印哪去了,不会丢了吧。”姑娘有些泄气。母亲这回真是又慌又急,脸色都变了,失声道:“指纹没了……往后咋领养老金……换……换个手行不?”母亲迫不及待伸出另一只手递到姑娘面前。
就这样,母亲把十根手指都试遍了,也没有姑娘满意的指纹。实在没办法,姑娘挑来拣去,勉强选出个稍有点模样的指印录了下来。
母亲的指纹哪里去了呢?
我不禁想起小的时候,老屋门前一张干净的石桌旁,如花的晚霞绚烂地照着,母亲抱着我“罗面面,打罐罐”,抓起我圆嘟嘟胖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脸上贴着、嘴上吻着。母亲又一个一个掰开我的手指,喜眉笑眼地瞧着,像欣赏一幅漂亮的图画:“这个是‘蒲篮’,这个是‘簸箕’,这又是个‘簸箕’……一个、两个……总共九个‘蒲篮’,一个‘簸箕’……‘簸箕’往出播,‘蒲篮’往回收……嘿呀,我儿子,好福气哩……”那时候,母亲落满霞光的手多白净,多绵软,多温暖,一道一道的手纹,好似绽放的菊花,一圈一圈指纹,好似散开的道道涟漪……
母亲的指纹哪里去了呢?
回家的路上,母亲闷闷不乐,时不时地抬手看。母亲在为指纹的事忧心呢。路上落着薄雪,有点滑,我拉起母亲的手,小心往前挪着步子。母亲缩在我掌心里的手又冰又凉,让人想到深冬里刚出窖的萝卜,粗剌剌的,硬邦邦的,撒着瘢痕,露着伤疤,硌得人好难受。握在我手心的哪里是手指,简直是树皮皴裂的松树枝,让人不忍心多瞧。母亲真的老了,腰背驼得厉害,塌陷的山头一般,身子单薄瘦小,仿佛蜷缩在枝头的斑驳的树叶,随时能给一阵风吹走。
母亲的指纹到底哪里去了呢?
蓦然间,我明白了,母亲的指纹多像一张网,一张用爱的丝线织就的神秘的大网,不管我走多远,飞多高,都被她牢牢罩着,护着,牵扯着。我永远也逃不脱她温暖的“羁绊”。母亲的指纹有其神圣的归宿,那一道道象征生命印记的指纹,裹挟着岁月的风霜,烙在了镰刀锄把上,流进了河边的溪水里,缝进了儿女的衣衫中,揉进了长长的面条里,印在了纤尘不染的书架上,装进了我一次次离家外出的鼓鼓囊囊的背包中……
回望来时的路,此生凡是我经过的地方,到处印着母亲深深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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