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夫

　　《追逐怪物的人》 （韩）权一容 高纳穆 著 庄潇 译 译林出版社

　　《追逐怪物的人》这本书的作者之一很不平凡——他就是韩国第一位犯罪侧写师权一容，与其合作的高纳穆是资深记者。这样的搭配保证了这部作品能够做到尽最大可能真实记录。读者跟随着权一容和他的同事们回溯二十余年的追凶生涯，可以在一场场与连环杀手惊心动魄的心理交锋中，体验那种现场感。

　　但是要注意的是，现场感并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案情水落石出、公平正义得到伸张、罪犯被绳之以法的“爽感”。事实上，这本书的阅读过程经常会带来一种无力感，像是在黑暗的巷道中不停奔走却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以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出口——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出口早已经被甩在身后了，但因为身处黑暗太久却全然无法觉察以至于不经意间又重新走回到迷宫中。

　　能为读者带来这种亲身经历般的感受，是因为高纳穆毫不犹豫地借用了权一容办案时的“他人化”技巧，也就是说要站在他人角度、全身心地代入他人。权一容在做侧写时总是会想象着案犯会如何做、如何想；高纳穆也在写作过程中试着“权一容化”：“我询问了他在2000年被任命为犯罪侧写师后常读哪些书，跟他读了同样的书；我了解了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父母、梦想和信仰等；我还试着走了他调查时走过的路……”但是，无论高作者怎么努力，权一容另外的一些经历他终究只能旁观。那些经历里有残忍到令人无法理解的罪犯、有永远无法走出阴霾的被害人及其家属。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说，“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也将回以凝视”，那么，像权一容这样一直跟人性的深渊打交道的人，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内心？这个问题，书中并没有直接回答，只记述了一个权一容说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忘的画面——在连续工作了几个通宵后，权一容回家时遇到独自在娱乐场玩的女儿，一边为女儿推秋千，他一边忽然意识到：“如果说工作和职场是皮球，那么家庭、爱情、朋友、幸福……这些就是玻璃球。当我们玩球时，皮球即使落到地上也能再次弹起来，而家庭、爱情和幸福这些玻璃球一旦摔到地上就会破碎。”

　　除了这样永远无法忘怀的场景，权一容的日常也有很韩剧的一面——在调查走入困境的时候，同事们会和“权啤酒”去附近的小店啃猪蹄喝啤酒，甚至权一容在自己写的后记里也提到，每次采访结束思绪回到过往时，就会以到了“酒点”为借口拉着高纳穆一起喝几杯。但这绝非某些侦探小说里为男主人公营造的那种无法平复内心苦痛所以沉迷酒精的桥段，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工作中乏了累了放松一下的日常，没那些矫情的破碎感，虽然不提倡喝酒但也能理解。

　　近年来，随着各种影视剧的热播，“犯罪侧写”这一名词从少数罪案剧爱好者的小圈子里走出，越来越为普通人知晓。如果说美剧《犯罪心理》《心灵猎人》还算基本贴着现实进行创作，后来有些电视剧则过于夸大了侧写师的作用，观众甚至感觉他们“多智近妖”，随便看看证据，甩几个心理学概念，闭上眼睛想一会儿就能铁口直断犯案者谁。这既是对观众的一种误导，也是对包括侧写人员在内的警方不负责任地脸谱化、标签化甚至卡通化。在权一容的这本书里，现实中的韩国司法实践充满了只能日拱一卒的艰辛与无奈。这里面有庞大的官僚机构带来的流程上的繁琐、制度上的僵化和无法言说的内部损耗，也有法律和科学不得不承载的限制与遗憾。所以读者会瞠目结舌地看到，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犯，居然戴着手铐从警察眼皮底下跑了，而且这样的“名场面”居然还不止一次；也能瞬间共情权一容“从0到1”建设犯罪侧写工作所遇到的白眼和质疑，虽然书中的文字已经非常克制。

　　归根到底，这本书不是茶余饭后休闲时的娱兴读物。它小心翼翼地提供一个安全的路径，带着阳光下的人进入到黑暗处。有时候，在一些引发社会关注的犯罪事件评论区，总有网友说“不关心凶手的一切，只关心是不是枪毙”。这种话固然痛快并且貌似占据道德高地，但事实上，正是因为有暗夜提灯人去探索人性中暗黑的部分，去分析怪物产生的土壤，去努力改善社会以提供更多健康的环境，才可以让更多的人心无挂碍地走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