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川淮(陕西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暮春寒食时节,本就是一年中心绪最易凄楚寒凉的日子。九百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寒食时节,黄州城里凄风苦雨连绵不绝,灶冷锅冰,春意萧然。苏轼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提笔写下了震烁千古的《黄州寒食诗帖》(又名《寒食帖》)。这幅作品自落笔成形起,便踏上了多舛而传奇的旅程:曾三次在大火中侥幸留存,一度远渡重洋流落东瀛,历经劫波辗转万里,最终才重回故土。
黄州寒食诗帖(局部) 苏轼(北宋)
苏轼是宋代尚意书风的灵魂人物。《黄州寒食诗帖》不只是他个人书法的绝顶之作,更是整个宋代书法中不世出的神品,也因此被誉为“天下行书第三帖”。世人所称“天下三大行书”——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轼《寒食帖》,无一不是信手而成的手稿,无心安排、无意求佳,却恰逢天时地利,合于孙过庭所言“五合”之境,才成就一生之最。传元代鲜于枢最早将此帖定为“天下第三行书”,虽在其所著《困学斋杂录》中未找到直接出处,但当代学者曹宝麟在书法史研究中认可这一定位。位列第三,既与时代先后顺序相关,也与苏轼在中国文化史、书法史上的崇高地位密不可分。
意大利哲学家、符号学家安贝托・艾柯在《开放的作品》中提出:真正的艺术并非封闭、仅有唯一解读的成品,而是充满多义性与不确定性的开放体,其意义在读者与文本的互动中不断生成、不断丰富。《黄州寒食诗帖》自问世起,便对后世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堪称中国书法史上少有的“开放性文本”。这既是历史的偶然,也是一件伟大作品能与后人建立深层精神联结的根本原因。
这幅作品,正是苏轼在寒食清明的凄清时节,触景生情、困顿孤愤之下的自然流露。他的情绪从开篇的平缓,一步步走向跌宕,再从沉郁苦闷中慢慢挣脱出来,整幅帖就像一部敞开的人生剧本,让每一位观赏者、临习者都能从中找到与自己心境相呼应的情感。《寒食帖》不是单纯的文学作品,也不是孤立的书法作品,而是“文书共生”的复合文本,它以“文—书—情”三重共生的结构,呈现出鲜明的开放性,将文学的情感深度与书法的自然表达熔于一炉,既定格了苏轼彼时的生命境遇,也向后世敞开了无限的解读空间。
从文学层面来看,寒食清明本就自带伤春怀人、感时伤世的氛围,而帖中诗句的情感复杂多义、朦胧含混,是苏轼敞开心扉后的真实流露。在黄州的岁月里,他心境复杂难言:有贬谪流离的悲怆,有人生无常的怅惘,有文人骨子里的旷达,有逆境之中的坚韧,亦有对现实的自嘲与反思,悲与旷并存,苦与乐交织。诗中“苦雨”“萧瑟”“泥污”等意象,正是寒食冷雨、境遇困顿的写照;而“海棠花”“燕支雪”,既是眼前寒食暮春的实景,也暗喻自身品格高洁却身陷泥污而不甘沉沦。结尾“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读来似已悲怆绝望,细品却藏着“死灰犹可复燃”的倔强与对生命的不舍。这种情感的矛盾与模糊,让不同读者能读出不同滋味:有人读到贬谪天涯的悲凉,有人读到文人失意的旷达,有人读到绝境之中的生命韧性。
苏轼曾自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这是在宋代打破唐人法度束缚、极具革命性的书法理念,而《寒食帖》正是这一理念最生动的实践。它以即兴的笔墨、自由的章法、不加修饰的痕迹,构筑出一个完全开放的视觉天地,这也正是苏轼之所以为苏轼的根本所在。
此帖彻底突破了传统书法的程式化约束,字形大小、欹正、疏密全随情绪而动,行气随心境起伏自然流淌,全无刻板的章法逻辑。开篇“自我来黄州”五字,字形端庄、笔墨平和,恰如缓缓叙说身世的平静;随着情感渐起,字形愈大,欹正相生,笔墨也愈发厚重跌宕,“泥污燕支雪”数字欹斜错落、墨色沉郁,将内心愤懑与无奈和盘托出;至“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字形骤然放大,笔沉墨酣,飞白交织,线条苍劲老辣,把一腔沉郁悲怆推向顶点。
整幅书写全无刻意安排,通篇没有统一固定的节奏,纯是兴之所至、信笔而成,情绪起伏直接化作线条的疾徐轻重,形成非线性的视觉脉络。笔墨的浓淡、枯润、疾涩,乃至偶然出现的涨墨、涂改,都是苏轼当时心境最真实的痕迹,充满强烈的过程感。帖中“墓”字的涂改、“死灰吹不起”中“死”字的涨墨模糊,看似不完美,却正是开放性的关键所在。它们让后人看见书写正在发生的瞬间,触摸到情绪起伏的节奏,也为解读留下更多可能。有人从涂改中读出心绪的挣扎,有人从涨墨中读出愤懑的喷发,有人从枯润交替中读出坚韧与旷达。这些痕迹仿佛让书写从未停止,千年之后我们展卷临写,依旧能感受到苏轼的情绪波动,这便是经典作品开放性最直观的力量。
对苏轼本人而言,此帖是不可复制的绝唱。黄庭坚在跋中直言:“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黄州是苏轼精神涅槃之地,寒食雨中的孤寂与超脱,一并注入笔端,使其情感烈度远超平日的宁静与理性,最真实地展露了他的性情与灵魂,成为他一生无法超越的巅峰。
《寒食帖》之所以成为永恒经典,正因为它拥有永不闭合的高度开放性:文学的多义、书法的即兴、文墨的互文,共同构筑了一个生生不息的意义场,这也彰显了中国传统艺术“重意轻法”的精神内核——无论诗文、书法还是绘画,都追求“言有尽而意无穷”,这本质上就是对开放性的追求。《寒食帖》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完成,它是一场持续千年的对话——在苏轼与读者之间,在历史与当下之间,在笔墨与生命之间。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2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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