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元珍
一
三月的酉阳,春雨初歇,连日的阴雨天像被谁轻轻揭了幕布,忽然就放了一天晴。阳光洒在院子的花草上,在水泥坝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吃过早饭,我和姐姐商量着,上午放羊。羊闷了几日,出栏后,便在后山的草坡上撒着欢。我们也借着好天气,在山间舒服地透着气。
太阳升得有些高了,一点也不灼人,光线温柔洒在身上,暖得人心里发酥。我们牵着羊绳,赶着几十只羊,沿屋前的山路往山顶走去。
酉阳的天山堡,平日总有个古怪的性子:每逢雨前或雨停,总会飘起一层薄如轻纱的雾。丝丝缕缕,缠在山腰,绕着树梢,像极了害羞的土家姑娘遮面的轻纱,风一吹,便散了,风一停,又聚了,缠缠绵绵,不肯散去。可今日,既无雾霭缠绕,也无清风拂面,整个天山堡像被谁用一块干净的抹布细细擦过一般,澄澈得透亮。天空是纯粹的蓝,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土埂,仿佛近在眼前,连平日里模糊的土埂纹路、山上的大小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牵着领头母羊走在前头,姐姐跟在后面,赶着几只刚断奶的小羊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土家山歌,调子婉转,飘在山间,和着羊群“咩咩”的叫声,以及那清脆的羊铃声,成了这个春日上午最鲜活的旋律。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山路两旁,是刚冒出头的新绿。山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珠,像撒在枝头的碎钻,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地柔软的花毯。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紫的、黄的、白的,挨挨挤挤开在草丛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吸一口,满是春日的甜润。羊群“咩咩”叫着,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有的羊调皮,跑来跑去,啃食着路边的青草,姐姐便会轻轻呵斥一声,又笑着把它赶回队伍。每一步都踩在春天的诗意里,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
二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道弯,后山的顶峰终于到了。我刚站稳脚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山堡对面的红井方向,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忙提高嗓门喊:“姐姐,快来看!”姐姐快步走过来,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只一眼,她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音里满是震撼:“哇!红井那边的雾,太美了!”
此刻,我们对面的红井山峦,全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轻雾里。那雾,不像平日里的雾那样轻薄零散,也没有寻常浓雾的厚重沉闷。它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纱幔,轻轻覆在连绵的山峰上。远处的群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被雾拥进了怀里,时隐时现。雾霭薄处,露出尖尖的峰顶,像极了藏在云海里的小岛,棱角分明;雾层厚处,又将整座山峦完全吞没,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青色轮廓,像宣纸上晕染开的淡墨,朦胧又神秘,让人忍不住遐想:雾的后面,藏着怎样的春日盛景?
我忍不住凑近几步,站到了崖边。极目远眺,细细打量着雾的模样。那雾是灵动的,是鲜活的,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山间肆意流淌、变幻。你看,那雾在流动——有的顺着山谷缓缓流淌,像调皮的孩童在山间嬉戏,所到之处,留下一片轻柔的白,像是给山峦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有的则在山腰盘旋上升,像袅袅升起的炊烟,又像仙女舞动的丝带,一圈圈、一层层,慢慢向天空延展,将整个山峦裹进一片朦胧的仙境里。那流动的姿态,不急不缓,像是怕惊扰了山间沉睡的生灵。
那雾的形态,更是千变万化,妙不可言。起初,它是细碎的、分散的,像无数片轻盈的鹅毛,飘在山间,散在树梢,每一片都轻飘飘的。我在想,如果触到脸上,定会化作一丝微凉的湿润,让人忍不住吸入心田,那必定满是清新与甘甜。再细看,渐渐地,这些细碎的雾气在开始汇聚,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聚在一起,化作一团团、一簇簇的雾团,在山间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迁徙,从这山谷,移向那山腰,每移动一步,便给山峦添上几分新的朦胧。
再看那雾与山的互动,更是动人心弦。雾气轻轻拥着山峰,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山峦,温柔得不像话。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害羞的土家姑娘探出的脑袋,怯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阳光透过雾层,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雾团上,给那白茫茫的雾气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让原本素净的雾,多了几分绚丽与温柔。雾团被阳光照着,边缘泛着金芒,中间却依旧是洁白的颜色,像是嵌在山间的玉盘,又像是撒在绿毯上的棉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三
我想起古人的诗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此刻,红井的雾,虽未失楼台,却也将整个山峦藏进了一片朦胧里,让人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桃花源,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雾,只觉天地间一片澄澈,只剩下这无边的雾,与连绵的山,相互依偎,相互映衬。又想起李清照那句“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眼前的雾,虽没有云涛的壮阔,却也有着星河般的浪漫,那流动的雾,像舞动的星河,在山间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来不一样的景致。刚才还是朦胧的雾霭,转眼就散开成细碎的雾珠,每一次变幻,都让人惊喜不已,每一次展现,都美得让人陶醉。
羊群也似乎被这美景吸引,不再四处乱跑,只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偶尔发出几声轻柔的“咩咩”声,像是在为这美景伴奏。阳光渐渐升高,洒下的更多光影,落在对面红井山峦雾层上,雾的颜色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浓白的雾,开始变得轻薄,化作一缕缕、一丝丝的轻纱,顺着山谷缓缓流淌,有的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像极了天山堡平日里的雾露风;有的则变成了半透明的青色,与周围的青山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山,只觉山峦与雾,彻底融在了一起,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看着这雾的变化,我心中满是感慨。这雾,就像一位神奇的魔术师,一会儿将山峦藏进朦胧,一会儿又将山峦展露在眼前;一会儿化作蓬松的棉絮,一会儿又化作轻盈的丝带,每一次变化,都让人惊喜不已。它轻盈、灵动、浪漫,像一首优美的诗,字里行间都是春日的清新;像一幅动人的画,每一笔都绘着雾的变幻,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欢喜,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在对面无边的雾色里,烟消云散。平日里为了生活奔波的忙碌,在那一刻,都被轻柔的雾浸透,只剩下满心的宁静与欢喜。
姐姐忽然笑着说:“这雾,就像我们的生活,有时候朦胧,有时候清晰,有时候变幻莫测,有时候又温柔得不像话。但不管怎样,只要我们用心去看,总能发现其中的美好。”是啊,生活就像这红井的雾,有朦胧,有清晰,有变幻,有温柔,就像我写文章时,有时文思泉涌,一字一句自然流淌;有时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但只要像此刻这般,静下心来,用心去感受,用心去体会,总能发现藏在平凡日子里的诗意与美好,总能在卡文时,从山间的雾色里,找到创作的灵感。
阳光越来越暖,雾也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缕缕轻纱,飘向天空,飘向更远的山峦。红井的群山,渐渐从朦胧中显露出来,露出了清晰的轮廓。我直直地望着那片刚刚被雾笼罩过的山峦,心中满是不舍,要收羊回家了。
回到屋前,羊群乖乖回到圈里,我和姐姐坐在院坝的石凳上,看着阳光洒在院前地块里的菜畦上,我拿出纸笔,想把今日的所见所感写下来,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又浮现出红井的雾……那些画面鲜活地浮现在眼前,一字一句,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纸上。
原来,最美的文字,从来都不是凭空杜撰,而是源于生活的遇见,源于自然的馈赠。这一场春日的雾遇,终将成为我记忆里最动人的风景,成为我文字里最鲜活的印记。
上一篇:4分钟生死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