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法国的莫迪利亚尼四重奏（Quatuor Modigliani）在捷豹上海交响音乐厅献上一场特别的音乐会，上演了库尔塔格的十二首微型弦乐四重奏《献给米哈伊·安德拉什》、德彪西《g小调弦乐四重奏》，以及勃拉姆斯《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

莫迪利亚尼四重奏是如今声音风格最鲜明的四重奏组合之一。四把18世纪的意大利古董琴交织出浓郁圆融的如歌美声，这种揉弦细密而多变的醇厚发音在当下显得相当老派而独秀；同样不吝使用的还有不少小滑音，这进一步突出了演奏中歌唱线条般的语气，使旋律的转折更添旧式韵味，声音颇具油画质感。

该四重奏确是以画家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命名，但他们的声音让我所联想的并非莫迪利亚尼的现代解构，而更似荷兰“黄金时代”精细画派的作风：并不大的音量下，他们极富弹性的右手“涂抹”出精细平滑的色彩层次，粗糙“笔触”几乎不存在，现场听来宛如镀着一层漂亮的油墨光泽。他们演奏的德彪西《g小调弦乐四重奏》尤其有些上世纪历史录音的味道：首乐章中，四重奏使伴奏声部的十六分音符与三连音编织出斑斓的和声暗流，宛如波斯地毯上徐徐展开的花纹；这是千锤百炼的发音变化带来的感官魅力，极少能在现场听到。

标志性的声音需要四重奏整体声音的高度协调，以及在此基础上展现出的每一位成员的鲜明个性。这或许也要归功于组合成员的稳定：近年来，诸多知名四重奏组合都经历了人员变动，而莫迪利亚尼四重奏保持现有阵容近十年，其中三位成员更是自创团时便一起演奏，至今已逾廿载。《g小调弦乐四重奏》首乐章高潮部分，主题在不同调性与声部上快速切换交替，四把琴间的衔接无论是音色还是气息都无可挑剔，真正做到“如同一把乐器”；而勃拉姆斯《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的声部模仿对答与精密咬合的卡农段落中，四重奏展现出无可比拟的和谐层次感；至于诸多独奏段落之优美与其他成员配合之默契则不必赘述。

偏老派的声音取向也带来颇为传统的解读。在勃拉姆斯和德彪西的两首经典作品中，四重奏较少追求凌厉的效果与激进的速度变化，而是让织体的层次在丰富的小弹性速度下展开。《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的抒情乐句中“强后弱”的独特语气被很好地捕捉，四重奏使其听来温润而忧郁。而《g小调弦乐四重奏》的“小行板”被演奏得尤为慢，浓密的揉弦下，线条被塑造得近乎浓稠，旋律对答华美至极。

适度的速度弹性，让这种相对克制的演绎依旧保有动力：《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首乐章中层层推进的结构被清晰体现，相对剧烈的速度变化被放在发展部的高潮与乐章尾声，呼应音乐冲突的高峰，只可惜尾声处的三对二节奏略显凌乱，声部清晰度也受到影响。同样复杂的《g小调弦乐四重奏》末乐章则在动力与美感上取得了较好的平衡，纠缠的色彩有时如翻滚的波涛，但更多似卷舒的云霭。最成功的或许是勃拉姆斯作品中匈牙利舞风格的末乐章，乐团的诠释紧凑而细腻，舞蹈节奏下强调揉弦带来的微妙风味效果极佳，偶有的抒情片段更是四重奏最独到的闪光点。

传统之外，这支风格老派的四重奏竟选择以当代作曲家库尔塔格的《献给米哈伊·安德拉什》开场。这套创作于1970年代的作品倒也有与“传统美学”交集之处。其以巴洛克众赞歌般的肃穆气氛开始，以一首诡秘的多声部“旋律”结束；使用了弗利吉亚调式旋律的第5首，似乎是对其后同样使用该调式的德彪西作品的预示。即使遵循着库尔塔格的演奏指示，四重奏还是不时显露出华美的声音底子，令人陶醉。不过，库尔塔格的作品在现场还是很难演奏得完美：他简约的语汇使得任何一点细小的不整齐皆暴露无遗，也让我听到第二小提琴在始终禁止揉弦的第11号中一不小心在渐强处揉了弦——当然，在高品质的莫迪利亚尼之声面前，这些皆无伤大雅。

杨罕琚/文

蔡磊磊/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