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 著
这一趟差事可不容易,且不说海外风高浪急,单是政治上的风险,就相当之大。秀吉那时候已经采取了一定的管制措施,所有往来明商都不许下船,生怕泄露情报,一般人很难混上船去。就算顺利上了船,等回到大明,也可能被官府以通倭之罪抓起来——总之是个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朱均旺为报许之恩,对这些毫不畏惧,许仪后大为欣喜。信使的问题解决以后,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把朱均旺弄出日本国。
许仪后经过奔走联络,找到了一位漳州商人林绍歧,他表示可以把朱均旺偷偷带走,但是得等这船货物在日本卖完,才能拔锚启程。许仪后没奈何,只能耐心等候。这一等,却等出了一桩大祸事。
他之前四处奔走搜集情报的举动被捅到了秀吉的亲信浅野长政那里。浅野长政一听还有这样的事,不敢怠慢,立刻汇报给了秀吉。秀吉正做着征服大明的春秋大梦,陡闻有人要坏他的事,还是自己施过恩的许仪后,不禁勃然大怒。
这一场祸事,当真不小。许仪后被关到监狱里,知道自己这次必然无幸,但他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筹划,没有吐露其他任何一人的名字。
对于许仪后的罪名,浅野长政本来裁定为“越度”之罪,就是非法出境,可秀吉不甘心,放出了狠话:“咱们不是新铸了几口大锅吗?就把许三官那小子搁锅里煎死算了!”
许仪后出事以后,急坏了岛津义久。他跟这位御医感情十分深厚,许仪后又是自家救命恩人。往大处说,义久本人对秀吉筹谋的这场战争毫无兴趣,许仪后投书大明之事,其实正合乎他的心意。可此时岛津义久已经归隐,家主是他的弟弟岛津义弘。他们不能直接找秀吉求情,说不定人没救出来,反会被扣顶“失察”的帽子。思忖再三,义久搬出了一位大人物——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是秀吉最头疼也最看重的大名,他是日本丰臣氏之后的第二大政治力量,对局势影响巨大。他的面子,秀吉不能不卖。而德川家康自己也有盘算,打算借这个机会施恩于岛津氏,为以后争夺天下埋下一点伏笔。
于是,德川家康给秀吉写了一封求情信,这封信写得很艺术,充分显示了家康的情商。他没正面为许仪后辩解,而是先批评了一通许仪后的通敌之罪,然后话锋一转,说现在不光是许仪后,在日的中国人都对政府不满,如果处罚他,反显得咱们小肚鸡肠。如果您把他赦免了,显出宽阔的胸襟,大家就会感佩您的度量,说您是仁德之人。
这封信完全号住了他的脉:秀吉出身很低,所以内心最想要的,是别人对他的尊重。果然不出家康所料,秀吉接到这封信,深以为然,加上家康面子大,便不再追究许仪后的泄密之罪,只是象征性地申饬了一下,将其赶回了岛津家。
许仪后死里逃生回到家里,却一点也没被吓到,依然不改前志,继续为朱均旺的出行奔走。一直到万历二十年(1592年)年初,林绍歧终于要扬帆回国了——这时候,偏偏又节外生枝。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