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高中一个学妹闲聊。她今年去了英国留学,我便问起英国的早餐。她弹过来一条语音,“你知道吗?你高三那年天天拉着我去食堂吃早面。你毕业之后,没人拉我去了,我就再也没有好好吃过早饭,现在也是。”
其实,我也一样。
我毕业于南方小城一所高中。每天早上6点10分,食堂一层最右侧的4个窗口都开始卖红汤面。打饭阿姨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身后是积木一样垒得高高的汤碗,挑面师傅藏在水汽里,长筷一起一落就是一挑面。阿姨把面碗递过来的时候,红色透亮的汤底还托着白色的细面条子晃悠,这时候得抓紧时机加一份牛丸,再去旁边淋上一点醋,可真香啊。
可惜,如今人在北京,食堂虽也有红汤面,但总归不是那个味道。
大一,偶然看见朋友转发一个题为“爱在××高中”的共享文档,点进去,发现天南海北的毕业生们正聊得不亦乐乎。“最想念高中的什么”那一栏里,排名第一的就是牛丸面。看来不论走多远,胃的记忆总是最深刻。
一碗面的滋味,没法复刻,也终会淡去,凝结在食物中的集体记忆,却会永远留存于这份共享文档之中。字里行间,静静地“共享”着我们所有心照不宣的想念。
我于是又翻找出这个文档,继续往下划拉。创建者拟了几个分栏:“高中印象深刻的故事”“毕业前的遗憾”“想对曾经的自己说什么”“最近有什么开心事吗”……大家在底下七嘴八舌地留言,有的还互相评论。一开始我也只是悄悄地看,没有急着打字。明明大家都不知道对面是谁,明明相隔千里,屏幕上的方块字却一下子把我们全拽回了高中,回到那个穿着校服互相打招呼的午后,空气里全是活泼泼的气味。
第148条留言说,“最怀念××老师的阅读课,高中毕业再也没看过那么多书了。”脑子里随即冒出来,我不也是这样吗?再一瞧,这个外号正是我语文老师的代称!好哇,赶忙评论一下,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发的。
第182条,“想念新年音乐会彩排的那个雪夜,那次打雪仗是我高中3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啊,我记得彩排在晚上,一听说外面雪已经积了些厚度,大家便一股脑儿全涌了出去。总负责老师在后面喊,别着凉了啊,也没人回头。后来不知是谁,玩雪回来还给老师捎上一个雪球。来北京的第一年冬天也下了大雪,但是再没人那样疯地打雪仗了。看着大家的附和,我也在底下默默加上一条,“我也是”。
第190条是一长串的想念:“想念晚上看哈姆雷特的时候一起掰手腕,想念晚自习玩儿的石头剪刀布,想念讨论一道题可以讨论一个晚自习,想念一起去校园闲逛摘的小花,想念鬼抓人游戏,想念运动会,想念合唱节,想念一起跑去吃饭,想念在教室里一起阅读、午休,想念好多好多人……”下边缀满了一连串的“+1”,大家像对暗号一般,纷纷接龙。
这个共享文档就像一个开关。一旦有人开了头,那些共同的记忆,便从各个角落苏醒过来。平日里,专门发个朋友圈回忆高中有点太矫情,私聊朋友又太刻意,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这里默默留言、悄悄观看,似乎刚刚好。
向下继续翻,有这样一条,“北方的面食也很好吃,但是没有高中酱油汤的那种味道。”有高中生回复,“学姐/学长,回家的时候,也回学校来吃碗面吧,我请你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越来越少发朋友圈了,这几年也不好意思发些与高中有关的图文,同学里还在发动态的也越来越少。但我想,我们的表达欲或许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阵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就像现在,我把状态封面偷偷换成了在文档里保存下的那只小猫。状态比发个朋友圈、动态来得轻巧,它不会闯进任何人的时间线,只是静静待在个人头像的旁边,像一本半开的日记。
过了一个小时,有朋友给状态评论,“这是崽崽吧!”
我想起之前看见的一个帖子,大家在图书馆里用Wi-Fi名互相对话。“别学了回去睡吧!”“就学就学!”满是陌生人的建筑里,捉住了一缕不请自来的默契。
在这个每句话都如同举着麦克风大喊的时代,这些没有特定收件人的隐秘信号,反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最可能被对的人读懂。
这大概也是之前支付宝小鸡为什么这么受年轻人欢迎。朋友的庄园里,一直给我的小鸡留着一颗胖墩墩的椰子。我们或许已经几周没有在微信上说过话,但小鸡走来走去串门,一种隐匿却未曾断绝的关系就这么连着。它代替了“在干吗?”“最近怎么样?”的问候,它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回答,只是轻轻地说:“嘿,我还在这里,也还记得你。”
在各自的电脑前,大家都在寻找一种隐秘的连接,不一定要被回复,不一定知道是谁,但“懂的都懂”,会心一笑便足够了。
我们没有在同一个聊天群里刷屏,也没有在朋友圈发着千篇一律的感言。我们只是在这个文档里,用文字一点点拼凑出那段时光的剪影。它像一家开在记忆胡同里的咖啡馆,我们随时可以推门进来,找个角落坐下,听听别人的故事,也留下自己的痕迹。窗外世界车水马龙,而在这里,我们的高中时代,永远为所有偶尔回头的人,敞开大门。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天早上,我得去北区第二个窗口,吃碗红汤面。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