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河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内,患者正在做康复治疗。
盱眙县黄花塘镇中心卫生院康养楼。 (受访者供图)
□ 本报记者 蒋明睿 通讯员 朱淼
一年前,本报以《一家乡镇卫生院的突围与启示》为题,关注淮安市岔河镇卫生院探索“医康养残”融合发展之路,引发广泛关注。此后,淮安全市以该案例为蓝本,构建差异化推进机制。根据不同区域特色精准施策,形成“一县(区)一策”甚至“一院一策”,为不同地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转型提供弹性空间。
一年后,当我们再次走进淮安,就会发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关乎基层医疗“生死存亡”的集体谋变,这不仅是关乎自身发展的探索,或许也能为全省正在推行的医疗卫生强基工程提供借鉴。
在专而精上错位发展
对淮安区河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肖国龙来说,危机感来得尤为直接。2022年,随着淮安区第一人民医院搬迁至附近,两家机构仅隔400米。在不到20分钟的车程内,还分布着淮安市第一、第二人民医院。“如果还盯着原来的老路,无疑是‘死路一条’。”
这种困境并非孤例,金湖县银涂镇卫生院院长张顺林工作多年,见证了这场由乡镇变迁引发的行业困局。银涂镇如今常住人口仅3.8万,辖区内60周岁以上老人占24%。此前,医院年门诊量不过6万,床位空置率常年居高不下。“不变不行了,再守着老路子,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张顺林的感慨,道出了许多基层院长的共同心声。
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国乡镇卫生院数量已从2014年的3.69万个降至2024年的约3.3万个。人口老龄化、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压力、大医院资源“虹吸”等多重因素,正倒逼基层医疗机构转型。
“盘活存量坚持的是效率为先,根据城镇化进程和人口流动趋势,我们对服务人口萎缩、能力薄弱的非建制镇卫生院实施功能性转型,通过撤并转设为分院、医养结合机构等形式,将乡镇卫生院从137家整合至104家。”淮安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党委书记、主任,中医药管理局局长董蔚说:“这种转型要主动重构服务内涵,在医疗、养老、康复等领域中寻找新动能。”
河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选择就是聚焦老年病、慢性病对康复的需求。“我们发现很多老百姓在大医院做完手术,往往因承担不起大城市长期康复的费用而选择回家,有时候甚至抱着一种‘瘫了就瘫了’的消极想法。”2023年9月,中心成立康复医学科,他们自筹400万元打造康复中心,通过转岗学习和引进招新,目前有康复医师3名、康复治疗师8名,这样数量的团队于基层而言堪称“顶配”,如今康复科每天接诊量稳定在30—40人次。“最开始工作的时候,只能在两个小房间做一些简单的针灸理疗。”康复医学科负责人孙长兵说,因为中心的发展,自己的职业成就感也大增,“有种在基层也可以大展拳脚的态势。”
淮阴区渔沟中心卫生院则抓住了一个更为特殊的缺口——精神卫生。“以前患者想要开个药都要跑到淮安市第三人民医院,往返至少40—50公里。”院长郁锦泉介绍,2024年9月,该院利用闲置楼,将卫生院打造成填补全区公立精神病院空白的“精神卫生中心”。通过医护人员从产科等岗位转岗培训完成转型,配齐人员力量,还建立区、镇、村三级精神卫生服务网络,将全区的精防医生纳入统一管理。全区3979名患者通过“摸清底数”纳入规范管理,如今患者的规范管理率达到95.9%,规范服药率达到86.91%。闲置的楼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三个病区收治了100多位患者。
锚定最迫切的需求
淮安不少乡镇卫生院的转型,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思路,将闲置的床位资源与最迫切的社会需求精准对接。
盱眙县黄花塘镇中心卫生院在淮安市卫健委优化基层卫生资源布局后由原黄花塘镇卫生院和原旧铺镇卫生院合并而成。2024年占地43.9亩的新院区投入使用,门急诊综合楼、住院楼、康养楼……硬件设施一流,让人会恍惚忘记自己走在镇卫生院内。
康养楼活动室里,一个年轻的智力残疾女孩正在做手工,她看到陌生人路过,高兴地摆手喊着“你好!你好!”2024年10月,黄花塘镇中心卫生院获评淮安市残疾人托养中心盱眙分中心,开始托养残障人士。“最开始没有任何经验可循,有重度智力残疾的人突然开始暴力打人砸门,怎么管理好托养好,我们‘心里没底’。”院长张楠楠说,2025年7月,县里统一规划,他们的业务又增加了养老,收住了不少失能半失能老人,减少家庭照护的负担。
“老人和残障人士的情况都比较稳定,现在除了关注他们日常的健康,主要还是要关注日常起居。”康养楼负责人王素月从护理岗转型,她和团队的医生、康复师、药师、护工也外出进修,补上了照顾老人和残障人士的一课。
银涂镇卫生院也已建成“医康养残”全面发展的模式,2024年,医院投入200多万元购置康复设备,开展吞咽治疗、言语康复、偏瘫肢体功能训练等项目。下午三四点,楼上有康复需求的残障人士和老年人,正在二楼康复大厅训练。
三楼的公共区域,老年人凑在一起看着电视。61岁的护工唐文梅把90多岁的老人从轮椅上扶到沙发上,这也是她一天为数不多的空闲时光。“我丈夫三年前因意外成了植物人,本来我们是在这里康复,院长看我家里困难,才让我留下来做了护工。”唐文梅和丈夫的“家”就安在这里的一间房内,里面被褥整齐干净,没有一丝异味。
“在这里住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医护人员比家属还上心。”张顺林说,老人和特殊群体的健康问题是普通家庭最急切也最棘手的需求,由卫生院承接这种需求,免得家属跑,几方都能安心。
呼吁更多制度的协同
转型的鲜花虽美,现实的荆棘犹在。
卫生院转亏为盈了吗?记者的疑问一出,几位院长无奈地摇头“勉强收支平衡”。
根据2010—2021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有学者统计数据后发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的收支结余始终保持低位,全国乡镇卫生院平均结余率为2.10%,几位院长的无奈并不只是一个地区甚至一个省的无奈。
张楠楠算了一笔账,盱眙县精神、智力、重度肢体残疾人寄宿托养服务26500元/年/人,老人按失能程度不同费用从每月1750元至3000元之间不等,每位护工的月薪要将近3000元,再算上日常用水用电人工成本,他粗算要老年人加残障人士入住超过40人后才能达到收支平衡。“现实问题是,农村老人对入住养老机构存在误解,总觉得这意味着‘子女不孝’。”更大的问题则在于支付端,目前淮安全市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参保人员先行参加长期护理保险,但大多数老年人都是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暂时无法申请使用长护险。虽中度及以上失能老年人可领取“养老服务消费券”,最高达800元/月,但对卫生院而言,实际收入没有额外的增加。
前文提到转型成功的岔河镇卫生院,一方面有赖于洪泽区投入专项资金扶持,另一方面有赖于当地政府部门支持突破医保报销限制,确保卫生院能及时响应托养生病人员的医疗需求,并联合卫健、民政、残联等多部门合作,为融合服务提供制度保障与资金支持。这种“政策+资金”的双轮驱动,才能真正扫清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转型中的资金与机制障碍。
张顺林颇为恳切地提到,近年来,江苏省卫健与医保部门一直在推进基层医疗机构提供长护服务转型试点。但转型并非一日之功,具体落实到每一个“神经末梢”,需要预防、医疗、护理、康复、养老等服务的整合,更需要医养结合、医疗保障与长期护理保险的协同发展。
在变局中找生机,需要经营智慧,更需要政策的持续托举和社会认知的协同改变。“我们就是典型的案例,是淮安市第三人民医院将卫生院纳入‘精神卫生+专科联盟’重点帮扶单位,‘手把手’为我们制定发展方案,淮安市三院专家轮流每周工作日驻点坐诊,才有现在卫生院能独立开展常见精神疾病诊疗服务能力的结果。”郁锦泉说。
淮安全市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转型工作,或许只是一个“表象”,背后是淮安全市从“市县协同”的角度开展优质医疗资源下沉工作。从医疗人才的“下沉”,到上下级医院的紧密型医联体“闭环”,最终体现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身上,才有“百花齐放”和“错位发展”。
目前这种“错位发展”初见成效,据统计,2025年,全市基层医疗机构诊疗量占比稳步提升,扛起了医疗卫生的“半壁江山”。“下一步,我市还将持续‘输血’,提升优质医疗资源下沉和巡回医疗质量,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二、三级医院的医疗服务;另一方面强化‘造血’,通过县域医共体持续打造‘一院一特色’品牌,不断优化医疗资源布局和丰富特色内容,向减重、中医、康复等内容拓展,努力提高基层卫生院的竞争活力,坚决闯出一条不但可生存还要有质量的发展之路。”董蔚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