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百岁敦煌文物保护者孙儒僴
孙儒僴是敦煌研究院的初创者之一。(2017年8月29日拍摄)飞天乐舞,菩萨低眉,绚烂的敦煌令无数学者痴迷于此、皓首穷经。而孙儒僴献给敦煌的礼物,却如大漠的颜色,悄然融入千年的风沙与光阴之中。
百岁的他鹤发童颜、儒雅风趣,自称“老孙”,网名“白胡老头”。自20世纪40年代从天府之国来到大漠敦煌,他终其一生“危崖千窟游”。他曾任敦煌研究院保护研究所首任所长,负责的加固工程让荒废约400年的莫高窟告别了坍塌的风险。
百年一世纪。用其丈量时代,可谓风云激荡、沧海桑田。但若去丈量人生志业,未完心愿竟又太多。好在,一代代人点燃心灯,接续传承,火光不灭。
在莫高窟邂逅“印象派”
1925年冬,孙儒僴出生在四川成都附近的一个乡绅家庭。父亲一生积善,母亲小楷写得好,哥哥爱画山水,姐姐会弹风琴。
“家里和睦温馨,常常弹琴奏乐、歌声不停。家乡有条清澈见底的河,周围绿树葱茏,我时常想起这条河。”一开口,孙儒僴还是浓重的乡音。
如今他住在甘肃兰州。房子不算新,但很干净,阳光洒进来,屋里亮亮堂堂。家里种了很多花,挂了很多画。墙上还挂着他填的词《诉衷情》,一手隶书古朴流畅:当年万里苦追求,相伴赴沙州。宕泉坎坷寻梦,危崖千窟游……
短短几句词,凝练了他的敦煌人生。孙儒僴在抗战烽火中度过了求学生涯,从四川省立艺术专科学校建筑科毕业后,又在重庆当了一年技术员。1947年,“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所长常书鸿前往四川艺专,为这个成立仅3年的新机构招募人才,并指定要一名学建筑的人才。得知这一消息,这位看过张大千敦煌壁画临摹展的青年,决定去闯荡一番。
从天府之国到大漠敦煌,迢迢四千多里路,孙儒僴与同伴辗转各类交通工具,花了整整25天。一路树木寥寥,越走越荒凉。经过一个叫“甜水井”的地方,他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又苦又涩。
1947年9月,孙儒僴历经艰难、抵达敦煌,眼前黄沙漫漫、戈壁寂寂。次日天蒙蒙亮,他迫不及待地去看洞窟,想揭开一路的悬念——莫高窟究竟长什么样子。
那时的莫高窟满目疮痍。从崖顶飞泻而下的流沙磨蚀着这座千年艺术宝库,积沙甚至高达四五米,封堵了部分窟门。
几乎没有窟外栈道,上洞窟要靠蜈蚣梯爬上去,从墙壁穿孔而行。孙儒僴从一个窟穿进另一个窟,仿佛穿越历史的殿堂。“墙壁上画满了佛、菩萨等形象,都是白眼睛、白鼻梁。我不禁纳闷,这不是欧洲印象派的画吗?可是敦煌一千多年前就开窟了啊!”
作为研究所第一位建筑专业人才,孙儒僴很快忙活了起来,开始测绘木结构窟檐,临摹壁画中的古建筑。“莫高窟唐宋时期的5个窟檐,我都做了测量,把窟檐本身和窟檐上留存的彩绘画下来,并标注了部件名称。有学者认为这是珍贵的资料。”
那时的日子很清苦。天旱风沙卷,住土房,喝碱水。临摹的毛笔秃了,就拿小刀削尖再用,连颜料也是自制的。这些年轻人还要薅草、割麦子、喂牲口。
“我们不讲工作时间,白天搞业务,晚上点油灯练习线描。冬天很冷,从洞窟搞完测绘回来,手冻得通红,晚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只露出鼻子通气。我学着用羊毛捻线,用筷子削成的签子织袜子。到了周末晚上,大家围炉谈笑,有时一起唱歌,很温馨。”孙儒僴回忆。
一生只做一件事
行走莫高窟,九层楼巍然挺立。若非留意,很难关注到由细小砾石筑成的洞窟外立面。它与环境浑然一体,摸上去有些粗砺。这项半个多世纪前的工程,让莫高窟告别了坍塌的风险。
“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石窟加固。如今,工程看起来朴朴素素,不喧宾夺主。”孙儒僴说。
敦煌壁画令人惊叹。但在孙儒僴眼里,其貌不扬的石窟建筑同样意义重大。“壁画塑像的载体是石窟,石窟一垮,什么都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敦煌随丝路兴衰。公元4世纪至14世纪,古人在鸣沙山的崖壁上,陆续开凿出密如蜂巢的洞窟。但自明代嘉峪关闭关后,莫高窟渐渐损毁坍塌、屡遭破坏偷盗。
新中国成立后,修缮窟檐、封护破碎岩体等一系列工作在莫高窟开展。1956年,孙儒僴同国家文物局派出的专家一道,在莫高窟首次开展试验性加固工程。
“石柱支顶危岩,再由石灰砂浆砌筑。工程是可逆的,在施工中我们也是这样严格实施的。”孙儒僴说,当时他不仅要设计方案,还要参与施工。
1963年,加固工程全面启动。运用现代工程技术对石窟进行保护加固,并无先例可循。经过反复商讨,工程计划采取“用支顶结构支撑危岩、用重力挡墙防止岩体坍塌、刷除突出悬崖的危石”等方法。
孙儒僴担任甲方代表,还代理过监理工程师。“我天天往洞子上跑,没有节假日,把浑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面对千年瑰宝,工程科学审慎推进。在率先施工的工点,当完成前期工作、准备砌筑挡墙时,孙儒僴在一处隐蔽位置发现,作为基础的岩体有一条纵向裂隙。
“工程当即停工。正面挖探发现,加固工程的基础正坐落在一块已经断裂的错落岩体上。经研究,施工人员采取了加固措施。相似的地质问题,后来也出现了,并得到及时解决。”他回忆。
在施工过程中,孙儒僴有意识地保留了一些古代遗址。
“比如第427窟的宋代窟檐,古代也有挑出来的木质栈道,父亲特意保留了这一块。现在从下层洞窟抬头看,就能看到。”孙儒僴的女儿、敦煌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孙毅华说,一些因为施工原因无法保留的,便将壁画整体揭取,待挡墙修完后进行回贴。
工程考虑了完整性、协调性。如加固过程中,工程封闭了早年为了通行在洞窟上凿穿的孔洞。墙面抹上砂浆,再撒上砾石,看起来就有了和当地岩体相似的质感。
从1963年至1966年,历时3年多,在几乎不通路、不通电的条件下,莫高窟崖体加固的三期工程基本完工。加固崖面全长576米,涉及350余个洞窟,占当时莫高窟洞窟总数的70%以上。
敦煌研究院院长苏伯民说,这次大规模加固,让濒临坍塌的洞窟脱离险境,是确保莫高窟长期保存的关键措施。
多年来,孙儒僴仍持续思考:如今有了新技术、新材料,加固工程能否做得再好一些?
基于温度、湿度、光照、异味气体等长期观测数据,孙儒僴积极开展壁画保护研究。他在1985年发表的论文中,就富有前瞻性地提及预防性保护的思路,“在确保文物安全的前提下开展壁画保护的预防治理,是应该提到日程上的科研课题”。
从1947年抵达大漠至2005年
结束返聘,孙儒僴在敦煌文物保护研究岗位上工作了近60年。20世纪80年代以前,敦煌研究院几乎所有的建筑都由孙儒僴设计并参与施工。此外,他还参与了榆林窟、西千佛洞、麦积山石窟、炳灵寺石窟的部分保护工作。
“孙儒僴先生倾尽一生守护敦煌,为敦煌石窟以及丝绸之路沿线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敦煌研究院党委书记程亮说。
在深耕石窟保护实践的同时,孙儒僴还致力于敦煌石窟建筑艺术研究,出版了《敦煌石窟全集·建筑画卷》《敦煌石窟保护与建筑》等专著。
“这些研究成果不仅填补了敦煌石窟建筑研究的诸多空白,也为敦煌石窟建筑研究及中国建筑史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资料。”苏伯民说。
见证莫高窟保护全部历程
作为敦煌研究院的初创者之一,孙儒僴几乎见证了莫高窟从看守式保护、抢救性保护到预防性保护的全部历程。历经时间长河的涤荡,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已成珍贵历史。
2003年起,孙儒僴把敦煌研究院早年发展的点点滴滴撰写成文。“莫高窟的牌坊是哪里来的?‘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时期的聘书是什么样子?我就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写下来。不写,以后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莫高窟第17窟是举世闻名的藏经洞。1900年,这里石破天惊,出土数万件文物,“国际显学”敦煌学也由此发轫。如今来到第17窟,眼前是一身作禅修状的僧人塑像。人们不禁发问,他是谁?
“这身塑像是敦煌高僧洪辩。但在藏经洞发现时,里面并没有塑像。这是1956年搞加固工程时,从第362窟迁到这里的。”孙儒僴说。
第17窟初建时是敦煌高僧洪辩的纪念堂,他曾助力张议潮收复敦煌及河西地区。公元11世纪初叶,或因战乱等原因,大量文物秘藏此窟,被封存了约900年。
第362窟位于藏经洞所在的三层楼附近,是一个相对简陋的小禅窟,没有壁画。这与身姿端正、目光炯炯的精美塑像相比,并不匹配。
“常书鸿所长提示,那可能是洪辩像。可以趁着有工程架板,把塑像放回藏经洞。”孙儒僴回忆。通过对第17窟告身碑、塑像内部舍利子、洞窟空间结构等的分析,他们认为,这身塑像为第17窟主人洪辩的真身像,藏经洞封闭时可能因所藏经卷太多迁出了塑像。
多年来,学界普遍接受这一观点。如今,洪辩像与身后壁画里的菩提树、侍者形成完整的风貌。
大牌坊是莫高窟另一处标志性景观。要进入莫高窟窟区,首先得经过这座庄重质朴、飞檐翘角的牌坊。牌坊匾额东面是“石室宝藏”,西面是“三危揽胜”,夕阳西下时,更显古韵。
“大牌坊本来在敦煌县城。1958年县城扩建街道,计划拆除牌坊。常书鸿所长得知此事,建议将牌坊迁建至莫高窟。我是迁建的具体经办人,拆迁时对木构件都进行了编号,以方便复建。”孙儒僴说。
据他回忆,1959年牌坊复建时,位置定在了莫高窟旁的宕泉河畔,与小牌坊遥相呼应。为了防止地基沉陷,牌坊中间的大柱下面还打了若干根木桩,台基被抬高了四五十厘米。原牌坊匾额内容不合适,新匾额是郭沫若题写的。
“大牌坊迁建到这里60多年了,千年石窟的环境也今非昔比。我作为一个老莫高窟人,感到十分欣慰。”孙儒僴说。文图均据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