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晓艳

上个月我飞到了贵阳，又坐火车去了广西三江。列车如游龙穿梭在黔东南，掠过连绵青山，掠过错落的苗侗村寨。榕江、从江的身影次第闪过，多年不见，这里都已经有了高铁站。

二十年前，我和小伙伴们从贵阳出发经过黔东南的榕江、从江，一路到达桂林。当时的旅途可谓一场漫长的颠簸，一站站均是班车，探访山间村寨也只能包到“小面的”，随时都会被雨后的泥泞山路陷住，不得不自己下来推车。我们的最后一站是从江的肇兴侗寨，因为之前过于奔波，放弃了广西境内的第一站三江，直接去了隔壁的龙胜看了梯田，最后来到桂林。交通闭塞曾让这片土地远离人们的视线。而今，动车、高铁飞驰，昔日一天的山路缩短为不足两小时，日新月异的建设令人感慨万分。隧道相连，桥梁飞架，青山绿水早已不再是阻隔。三江隶属柳州，抵达之时，才知道这里是第一个拥有始发高铁的侗族自治县。

正月十三是三江老堡乡鸟仔坳的老巴坡会，已有200多年历史，我也为此而来。“坡会”是一些少数民族在农历春节举办的集会活动，昔日只是男女青年互诉衷肠，今天则成为融赶集和多种民俗活动为一体的大型联欢。一大早，摆摊人就来抢占先机，卖货、游乐、烧烤一样不缺，先到的村寨团体在地上竖起自己的芦笙，任何人都可以拿起来试试。到了中午，来自周边的侗、苗、瑶、壮、汉等民族同胞已有成千上万，盛装打扮，齐聚一堂。各村的芦笙队都会上去表演，芦笙头（领头人）吹着带白色长羽的小芦笙，边吹边左右舞动身体。随着一段高亢明亮的调子扬起后，整个芦笙队忽然一同演奏起来，低音沉厚如鼓，中音悠扬婉转，高音灵动俏皮，响彻山间的环绕立体声听得人心神俱震。四下，姑娘们的侗锦衣裙银饰叮当，老人们围坐闲谈，孩童们追逐嬉戏，饮食摊前飘着香气，正月的热闹都在这里了。

夜里下起了雨，当地朋友把我们拉到火塘边。侗族阿姐在小碗里打上了一点炒过的阴米（蒸熟阴干后的当地糯米），有几粒还带着红绿色，一点圆圆油果，几颗花生，然后就在一锅土黄色的液体里舀上一勺浇在碗里。原来这就是油茶了，在侗族人眼里它好比“侗族咖啡”，天天、餐餐都会喝，还可以在里面随意加上别的汤水甚至食材。更隆重的是“四道油茶”，一空二方三圆四甜，第一道是纯油茶，第二道加上猪红（猪血），第三道放入汤圆，第四道则是甜茶。

油茶一碗又一碗，侗歌一曲接一曲，在暖意融融的火塘边，终于补上晚到的一站。岁月流淌，这份不变的侗家温情或许正是都市人渴望的简单、真诚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