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龙窑一隅
在安徽,有一座名叫宁国的小城,城中竟藏着一座千年龙窑。驱车前往时,窗外群山连绵,植被繁茂,层林尽染,我还未及细细欣赏山中美景,司机便告知,龙窑到了。
我忙付钱下车,伫立在千年龙窑前,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成千上万只陶罐、陶瓮、陶瓶、陶盆、陶缸密密麻麻地叠放在空旷的场地上,颜色大多是褐色,也有蓝绿色、赭红色、瓷白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柔和的釉光。一面半人高的砖红色矮墙上写着“千年龙窑,世界唯一”几个大字,墙上错落摆放着数十只深棕色陶罐,这恐怕就是大门了。
四下无人,我便径直往里走去。只见一方深红色砖块砌就的水池,盛着浅浅的天水,许是用来清洗陶器上的污渍。数百只绿色陶盆、陶瓮镶嵌在砖墙内,围成了一座陶城。还有用陶瓶、陶罐垒成的艺术品,大小不一,多为深褐色、墨绿色,有的呈塔状,有的蜿蜒曲折,形似盘旋的巨龙。
七拐八拐,穿过这片“陶林”,眼前便出现一排用矮棚搭建的厂房。厂房仅有一人多高,内部狭长逼仄,尘土飞扬。一侧堆放着上百只未上色的陶坯,陶坯也不是想象中的乳白色,而是透着泥土本来质地的土黄色;另一侧堆放着如小山般的陶土,呈巧克力色,粗粝而坚硬,这便是烧制陶器的原材料了。
“嘶嘶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我循声而去,见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在制陶,心生兴致,便在一旁静静观看。师傅正在转动的圆盘上做一只陶碗,神情专注,一手扶碗,一手执刻刀。随着圆盘的转动,他用刀锋将碗口边缘多余的陶土一点点修平,一时间,陶屑轻扬。待碗口边缘平整,他停下转盘,用一把尺子测量碗口的圆度和平整度。
制陶从无一蹴而就,哪怕陶碗上仅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瑕疵,师傅也会将它揉碎,加水重新制作。师傅说,一名成熟的制陶工匠,至少要历经十年磨砺。此刻,粗硬的陶土在师傅手中,竟化作绕指柔,随心变幻出规整的形态。陶碗初成后,师傅将其翻转,用刻刀细细勾勒碗底,雕琢出圆润的弧度。他说,陶碗成型后,还需上釉,再送入龙窑经大火淬炼,方能成为完整的陶器。
见我甚是好奇,师傅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带我深入龙窑参观。这是一座饱经岁月的古窑,依着山坡斜斜延伸,静静卧于山间,宛若一条蛰伏的卧龙。窑尾是青砖砌成的拱形门,旁侧堆着成捆木柴;窑身并非平直,而是起起伏伏,恰似一道道龙脊,每一段都设有紧闭的圆孔,师傅说那是“投柴孔”,每隔二三十分钟,便要添柴助燃。我沿着窑身缓步前行,丈量这条“巨龙”的身长,百余米后,方才抵达窑头的黑色窑口。师傅用铁叉掀开覆盖的铁皮,窑内火焰熊熊,另外两位匠人正不停添煤,维持着窑火。
龙窑是古代先民发明的一种陶瓷烧制窑炉,该技术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早可追溯至商代。考古学家在江西鹰潭发现的商代陶窑,窑身短、坡度大,结构相对简单,已初具龙窑雏形。龙窑多利用丘陵地貌,依山而建,依坡势逐火升温。到了宋、元时期,社会对陶瓷的需求大增,龙窑技术日渐成熟:窑身变长,整体呈拱背形,用砖砌成穹顶状隧道;尤为关键的是出现了投柴孔和挡火墙。投柴孔分段设置,窑工可依次投入枯枝、杂柴等燃料,使窑温稳定保持在千摄氏度以上。挡火墙则在窑内分隔出若干窑室,下部留有烟火通道,使窑室之间相通,以此调节火焰流速与流向,避免局部过烧。
宁国龙窑至今仍保留着千年以来烧制陶器的传统工艺。一件件朴拙的陶器正经受着火的洗礼,它们本是再普通不过的泥土,被工匠赋予形态,再送入这条“火龙”之中,经一天一夜大火烧制,方能脱胎换骨。至于最终是烧制成器还是裂而为片,全凭火与土的造化了。
师傅带我参观完龙窑,又来到工作室,介绍他们在传统基础上创新的陶制品。不同于之前看到的大件陶器,这里多是小巧的摆件,以灵动的动物造型为主。师傅说,坛、罐、缸等大件多供出口,而这些造型各异的小动物陶器,是为适应市场需求,亦是千年龙窑的传承与新生。
一只憨态可掬的陶兔吸引了我的目光。我询问师傅是否售卖,师傅告知,这是纯手工制作的,65元一只。我当即买下,心中明白,这并非一只普通的陶兔,而是千年龙窑中经大火淬炼的结晶,身上凝聚着千百年来手工匠人不变的初心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