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豆花
今年的春节特别温暖,持续的阳光悄然拂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冬日的萧瑟尚未完全褪去,但泥土深处已涌动着勃勃生机。清晨,我推开院门,一股清冽而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野葱的味道。这香气瞬间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将我拉回了两年前的那个春节。
那年,我们去给外公外婆上坟,坟茔地处山坡,杂草丛生,土石缝隙间满是荒凉,就在我低头清理杂草时,一抹熟悉的翠绿撞入了眼帘——那是野葱。看着它们在寒风中倔强地冒头,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光里外婆带着我找野菜的情景。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挖了一把,连根带土装回了家,种在了小院的一角。
随后的日子里,培土、浇水、施肥,我像呵护孩子般照料着它们。或许是野葱的生命力本来就旺盛,又或许是这片土地给予了足够的温情,它们很快便成活出芽,继而疯长起来。待到叶片修长挺拔时,我学着小时候妈妈的样子,割下一把,洗净切碎,打入几个乡下买的土鸡蛋,热油下锅,“滋啦”一声,清香瞬间四溢。那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翠绿的葱段,入口鲜嫩滑爽,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唇齿间回荡,直抵心脾。清明时节,我也常用野葱炒嫩胡豆,这味道简直不要太香!每每这时,仿佛时光穿越,我尝到的不仅是山野美味,更是久违的乡愁,是小时候那种吃起来满嘴喷喷香的味道。
去年,老公见我对这野葱情有独钟,便提议道:“既然这么好吃,咱们多种点吧。”于是,我们从地里移栽了一些到一只空花钵里,置于院中另一处,想着既能观赏又能食用,两全其美。时光流转,今春头茬野葱又可收割了。中午,我拿着剪刀来到院中,只见地里的野葱长得生机勃勃,叶片嫩绿细长,剪下一大把拿在手里香气扑鼻。依旧是那道经典的野葱炒土鸡蛋,端上桌时,香气瞬间填满了餐厅。儿子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妈,这野葱太香了!”说着,又添了半碗米饭,吃得津津有味。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我不禁感叹:“真是天生万物以养人,大自然无私的馈赠,总能以最朴素的方式温暖人心。”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吃罢饭我走到花钵边,看到里面的野葱,却泛起了一阵纳闷与疑惑,那些种在花钵里的野葱,虽然同样沐浴着春日的暖阳,享受着同样的气候,甚至是我亲手施以同样的肥料,可它们的状态却截然不同:地里的野葱细长挺拔,绿意盎然;而花钵里的,才刚刚冒出尖儿,细叶又瘦又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时节,同样的照料,为何结局会有如此天壤之别?
我蹲在花钵前,凝视着那些孱弱的细苗,思绪渐渐飘远。或许,答案就藏在那方寸之间的容器里。地里的野葱,根须可以肆意地向大地深处延伸,汲取土壤中丰富的养分与水分,它们的根基深厚,故而枝繁叶茂;而花钵里的野葱,根系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内,四周是坚硬的瓷壁,脚下是有限的土壤,无论它们如何努力挣扎,都无法突破那无形的束缚。
人,又何尝不像这野葱呢?我们的成长与成就,往往不仅仅取决于自身的努力与天赋,更深受所处环境的制约与塑造。环境之于人,犹如土壤之于草木。
环境之于人,不仅是生存的依托,更是发展的边界。孟母三迁,为的就是给孩子寻找一个适宜成长的“大田地”,而非困顿的“小花钵”。当我们抱怨怀才不遇、进展缓慢时,或许该停下来审视一下:我们是否正把自己禁锢在一个不适合的花钵里?我们是否忽略了平台与格局对命运的巨大塑造力?当然,强调环境的重要性,并非否定主观能动性。野葱在花钵中虽弱,仍未放弃发芽;人在逆境中虽难,亦当自强不息,但我们更要懂得智慧地选择环境,勇敢地打破束缚,若发现身处的“花钵”限制了生长,便要像那地里的野葱一样,努力将根扎向更深处,或者寻求移栽到更广阔的田野中去。
又闻野葱香,这香气里,闻到的不仅是春天的味道,更是生命与环境共鸣的哲理回响。(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