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报记者 赵雪

80余年前，延安窑洞里的那盏汽灯，照亮了中国文艺的前行之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提出的“文艺为什么人”这一根本命题，如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我们的文化河流中荡漾。由辽海出版社推出的《一路壮歌——安波的成长之路》，正是一部以人民音乐家安波的生平为棱镜，折射那段光辉岁月，并深切回应这一永恒叩问的厚重之作。作者王丽文以学者之严谨与赤子之热忱，通过安波从“小五黑”到“民歌大王”的生命轨迹，不仅复原了一位艺术家的心灵地图，更引领我们重返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探寻“为何扎根”与“如何扎根”的实践真谛。

安波的艺术启蒙，深植于中国乡村最质朴的土壤。书中开篇即定格于山东牟平庙沟村的黄昏：母亲哼唱的乡土小调与风声、雨声、劳作声交织，构成他最初的艺术世界。作者以诗性笔触描述了安波的童年，而正是这种源于乡土的滋养，赋予了安波对民间音乐的本能亲近——他自幼便能从胶东大鼓的顿挫中听出生活的悲喜，从秧歌调的明快里感受到生命的律动。正如书中所揭示的，这种“泥土里长出的音乐感”，为他日后深入民间采风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将这段经历简单归因于“天赋”，而是强调其与土地的共生关系：安波的童年没有乐谱与琴键，却有田野间的虫鸣、碾坊里的号子、节庆时的锣鼓。这种沉浸式的民间艺术熏陶，使其形成了“音乐即生活”的认知底色。安波从母亲的哼唱中听出了“比任何学院派理论更鲜活的情感语法”。这也是他日后能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迅速共鸣“大鲁艺”理念的精神伏笔。

如果说乡土滋养赋予了安波的“根”，那么1936年的上海之行则赋予了他的“魂”。书中以戏剧性的笔触还原了关键场景：青年安波作为山东救国团体代表，在黄浦江畔目睹刘良模指挥上千民众高唱《义勇军进行曲》。这一场景彻底重塑了他对音乐的认知：艺术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唤醒民众、鼓舞斗志的武器”。书中引用的那句誓言——“活得苟且，不如死得壮烈”，也标志着安波从音乐爱好者到革命文艺战士的蜕变。

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转变的深层逻辑：安波的觉醒并非单纯的激情使然，而是源于对民间音乐“动员潜力”的深刻洞察。他意识到，那些在乡野间流传的小调、号子，本质上是人民情感的“集体容器”——当人民熟悉的那些旋律在街头巷尾响起时，它承载的已不仅是个人的流亡之痛，更是一个民族的集体创伤。这种认知推动安波奔赴延安——那片被革命理想点燃的热土，也为他“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找到了实践场域。

延安时期是安波文艺生涯的黄金时代。书中以大量细节勾勒出令人动容的画面：安波怀揣笔记本，跋涉在陕北高原的沟壑间，采录秦腔、晋腔、眉户、道情等民间曲调。一年间收集数百首民歌，熟记两百余首，“小调大王”的美名背后，是他对民间艺术近乎执着的虔诚。但作者强调，安波的卓识更在于他从未将采风视为“资料积累”，而是明确提出“表达人民群众的情感，为抗战服务才是音乐采风的主要目的”。

这种理念在《怎么办》的创作中得到生动体现。书中详细还原了改编过程：安波以陕北民间“诉苦调”为基础，填入“张老三，你听我告诉你……鬼子太无理，欺负咱中国人”的生活化歌词。这种“旧瓶装新酒”的转化，既保留了民间音乐的亲切感，又注入了革命的时代内容。很快，这首歌在群众中“像野火一样传播”，艺术的动员力量在此得到极致彰显。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如一盏明灯，为安波的探索提供了理论支撑。毛泽东关于“小鲁艺”与“大鲁艺”的比喻——“大鲁艺就是工农兵群众的生活和斗争”，让安波找到了创作的“坐标系”。这种觉醒也直接催生了新秧歌运动的辉煌——1943年，安波将陕北旧调“打黄羊调”改编为《拥军花鼓》，“正月里来呀是新春，赶上那猪羊出呀了门”的明快节奏，配合“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的互动式歌词，创造了艺术与群众“共舞”的经典场景。“台下观众齐声接唱的瞬间，舞台与广场的界限消失了，艺术成为连接军民情感的纽带。”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未止于仅呈现安波的艺术成就，而是进一步揭示其作为文艺事业组织者的深远贡献。他创建胜利剧社、创办《民间音乐研究会刊》、组织群众音乐会，如同“桥梁工程师”——既让散落乡野的民间音调在革命激流中汇聚成章，又让专业文艺成果从“殿堂”走向“广场”。在主持鲁艺工作时，安波提出“粗粮为主”的办学方针：“文艺教育首先要解决立场问题——我们培养的是为人民做‘精神食粮’的艺术家，不是为少数人做‘精致点心’的匠人。”这一理念直指文艺本质：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形式精致，而在于能否与人民产生情感共鸣。

书中特别提到安波对青年创作者的影响：他要求学生“先当农民，再当艺术家”，带领他们深入南泥湾开荒、到纺线厂劳动。这种“沉浸式体验”培养出一批扎根人民的文艺骨干，其影响延续至今。

“人民是创作的源头活水，只有扎根人民，创作才能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安波终其一生搭建了这样一座双向桥梁：一头深入人民生活沃土，汲取本真艺术养分；一头连接时代需求，将其提炼转化为人民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精神力量。《一路壮歌——安波的成长之路》不仅展现了一位音乐家的传奇，更揭示了中国文艺蓬勃发展的根本密码：艺术需以谦卑之心向生活学习，又以创造勇气超越生活；艺术家既是人民的学生，也是时代的歌者。今天，我们的生活场域虽空前辽阔，但“为何扎根”的初心之问与“如何扎根”的实践之思依然迫切。沃土之上，歌以载民的文艺信仰不仅是安波的精神标识，更是中国文艺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永恒真理。这本书既是对音乐家的致敬，更是对所有文艺工作者的提醒——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真正的“人民文艺”从来不是书斋里的闭门造车。那些最动人的乐章，永远诞生于走向群众的千万里路上，酝酿于与民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岁月中，在与人民心跳共振的瞬间，悄然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