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彬
那天,我去九龙湾看海,遇见了早有耳闻的大天鹅。
冬日的九龙湾,海风携着清冽的凉掠过沙滩,浅蓝的海面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缎,在晴光里漾着细碎的波纹。我本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漫步,看到远处货轮拖着淡墨色的航迹,在水天相接处慢慢隐没,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那几点晃眼的白,是大天鹅。它们或浮在水面,脖颈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用橙黄的喙轻啄着水波,涟漪便一圈圈漫开,惊碎了水面的天光;或扑扇着翅膀,溅起的水花沾湿羽毛,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连岸边的沙粒,都似被这灵动惊醒,滚落到浅水,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还有几只幼鹅,灰褐色的绒毛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惹眼,紧紧跟在成年天鹅身侧,笨拙地划着水,倒衬得这湾海水,多了几分温软的生机。
我站在沙滩上,静静看着。它们不怕人,偶尔抬眼望向岸边,眼神澄澈像湾里的水,随即又低下头,细细梳理羽翼,仿佛早已把这片海域当成了自家的庭院。这一幕,让我忽然想起烟墩角张大爷说的话:“如今环境好了,大天鹅也愿意与城里人做邻居了。”威海最早有大天鹅的踪迹,是在荣成烟墩角。那是胶东半岛最东端的小渔村,海草房依着海岸线错落而立,黑褐色的草房顶覆着薄霜,与远处的碧海蓝天相映。每年深冬,成群的大天鹅会从遥远的寒带如约而至,在未冻的浅滩与渔村的炊烟间流连。渔民们晨起撒网,暮时归航,总能看见雪白的身影掠过船头,久而久之,烟墩角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天鹅村”。后来,天鹅湖的芦苇荡里,也有了天鹅的倩影,它们藏在芦花深处,偶尔探出脖颈,与掠过的水鸟遥遥相和,几声清唳飘上岸来;那香海的金色沙滩上,也能看见它们舒展翅膀的模样,羽翼掠过沙滩,惊起一串细碎的沙砾。再后来,连市区的九龙湾,都成了大天鹅的栖息之地。看天鹅不必再远赴郊野,只需寻一个晴好的冬日,踱步到海边,便能与这些仙客不期而遇。
如今,烟墩角和天鹅湖都成了旅游打卡热地。烟墩角海草房民宿的老板娘王婶跟我唠过,说去年冬天光靠接待摄影客,收入就比出海打鱼多了三成,“现在不用风里来浪里去,守着天鹅就能过日子。”街边的小店摆着天鹅造型的手工艺品,贝壳雕琢的天鹅颈颈相依,成了游客争相带走的伴手礼。天鹅湖周边的农家乐、摄影基地次第开张,扛着相机的摄影爱好者从全国各地赶来,快门声与天鹅的鸣叫声交织,成了冬日里最热闹的旋律。
早些年,天鹅来得虽勤,却总与人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人一走近,便扑棱着翅膀远远飞走。这些年,岸边的碱蓬长得愈发葳蕤,海风吹来,不再有呛人的腥气,只余咸涩的清新混着天鹅羽毛的淡淡绒絮味。这样的海,自然能留住大天鹅的身影。它们抖落一路风霜,跨越千山万水飞抵威海,翅膀掠过的,是整片天空整片海域的变迁,也是一座城市的温柔。
九龙湾的岸边,高楼在不远处矗立,玻璃幕墙映着蓝天与天鹅的影子,货轮的汽笛声偶尔从海面飘过来,低沉又悠远。大天鹅游过码头边的水域,与往来的船只擦肩而过,货轮的螺旋桨搅起的水纹,竟会绕着天鹅的身影温柔地散开,白色的羽翼划过水面,与蓝色的船身相映,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画。
沙滩上有孩童指着天鹅欢呼,声音清脆,家长忙轻轻拉住孩子的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满是温柔;老人站在一旁,举着手机找角度慢慢拍摄,嘴里低声念叨:“今年的天鹅,又多了几只。”晨练的人路过水边,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些雪白的身影上。这些细碎的瞬间,拼凑成一座城市对待自然的态度,不是占有,不是惊扰,是尊重,是守护。
大天鹅是最敏锐的感知者,它们读懂了这份善意,便放下了戒备,把城市的海湾当成了家园。它们在水中游弋、嬉戏,让冰冷的冬日海岸线,多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我蹲在沙滩上,看着一只天鹅缓缓向岸边游来。它的脚掌划开水面,留下浅浅的痕,随即又被涌来的海水抚平。阳光落在它的羽毛上,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粉,风掠过,羽毛上的光便轻轻晃起来,晃出点点碎金似的光斑。这一刻,九龙湾的海、城市的楼、游弋的天鹅,还有岸边的人,都成了这幅画里不可分割的部分。
从前总觉得,自然是遥远的,是藏在深山里、躲在远海上的秘境。却忘了,俯身拾起沙滩上的一片垃圾,为掠过头顶的鸟雀驻足,用心守护身边的一汪海水、一寸土地,自然便会以最温柔的方式奔赴而来。它不仅带来了眼眸可见的美好,更馈赠了触手可及的生机,让一方水土的人们,在与自然的相拥中,活得愈发鲜活。威海的冬天,因大天鹅的到来,多了几分诗意。
起身离开时,大天鹅仍在水中游弋,它们的影子随波轻轻晃动。九龙湾的风依旧微凉,却因这些白色的生灵,多了几分暖意。我知道,往后的每一个冬日,再来到这片海,总能遇见这些美丽的邻居。而这座城,也会在与自然的相拥中,续写出更多温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