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特温格

《六世同堂：美国百年代际变迁1925—2025》珍·特温格 著 周顺 许驰原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新技术重塑了社会互动和休闲时光，价值体系从循规蹈矩、伦常有序，转向拥抱个人表达与多样性。急速的文化变迁，意味着当下人的成长经历与20世纪50年代、80年代甚至21世纪初的人们完全不同。文化变迁作用极大，一个人出生的时代，对人的行为、态度、价值观和个性特质影响深远，甚至要远大于原生家庭的影响。

　　从家庭到社会的“世代”

　　基于出生年份的差异，最容易被理解为代际差异。以前，“世代”（generation）这个词更多被用来描述家庭关系——例如，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包括祖父母、父母和孩子；现在，这个词更多用来指称社会代——那些在同一时间段出生、在近似文化中成长的人。

　　当前美国由六代人构成：沉默一代（生于1925—1945年）、婴儿潮世代（生于1946—1964年）、X世代（生于1965—1979年）、千禧一代（生于1980—1994年）、Z世代（又名i世代或“数媒一代”，生于1995—2012年），以及2013年后出生、尚未被命名的一代［我称其为两极世代（Polars），一些营销人员称其为阿尔法一代（Alphas）］。“世代”并非美国独有的现象，大部分国家也有类似的“世代”现象，并且夹杂着各自的文化特征。

　　代际差异里窥见历史与未来

　　在此之前，我们很难确定代际是否真的存在差异，存在着怎样的差异。许多专家抱怨说，思考“世代”问题，有时就像占星术。这种质疑并非毫无道理：许多关于代际差异的图书和文章都充斥着大量的主观臆断，缺乏确凿的数据；有一些只是调查了小部分人而试图得出普遍的结论。然而，随着大数据时代的到来，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在海量数据的支持下，我们才有可能比之前更好理解代际差异。

　　理解代际差异，对于理解家庭关系、职场、心理健康、政治、经济政策、市场营销和公共话语至关重要。为什么我的孩子总在玩手机？为什么我的父母不知道什么是非二元性别？为什么年轻员工如此不同？为什么我的老板会这么想？哪代人更容易抑郁，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各代人将如何投票？千禧一代真的很穷吗？每一代人都看重什么？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美国如此消极？在电子邮件签名中使用代词只是一时流行吗？人们在网上无休止地讨论“世代”，上述问题只涉及其中一小部分内容。从工作态度到“取消文化”，再到“得了吧，婴儿潮老前辈”，在世代冲突达到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巅峰之际，将世代神话与世代现实做一区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研究代际的消长也是一种理解历史的独特方式。对战争、经济衰退和流行病等事件的体验，往往因年龄不同而大相径庭。一个家庭中的爸爸在经济衰退期间因失业而待在家里，这对孩子们来说可能很有趣，但对爸爸来说很可怕。

　　历史不只是一连串的事件，也蕴含了文化的潮起潮落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技术、态度、信仰、行为规范、多样性、偏见、时间规划、教育、家庭规模、离婚等。祖母念念叨叨的“活在罪恶中”即今天人们普遍接受的未婚伴侣关系；当今青少年所理解的娱乐（刷社交平台Instagram），和他们的父母在青少年时期所理解的娱乐（和朋友开车兜风）亦迥然不同。

　　代际差异也能让我们窥见未来。10年、20年后我们会在哪里？由于某些特质和态度随着年龄增长变化不大，或者以可预测的方式发生变化，因此数据——尤其是年轻人的数据——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身处何方，又将向何处去。人的一生处于不断变化之中，但人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往往在青春期和青年时期形成，因此，研究年轻世代成为我们预测未来的制胜法宝。

　　首先，让我们考虑两个更大的问题。第一，什么导致了代际差异？第二，我们是怎么发现世代之间的实际差异的？

　　文化变迁导致代际变化，每代人都在不同的文化中成长。但是，哪些具体的文化变迁才是造成代际差异的主要原因呢？

　　重大事件当然可以塑造一代人的世界观，但许多文化变迁并非仅由重大事件驱动。它们首先是线性的，年复一年大致沿着同一个方向发展，而不是像经济衰退或流行病那样循环往复。那么，这些文化变迁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代际差异的核心症结又在哪里？答案理应指向一种年复一年持续发展，且对日常生活产生深远影响的事物——技术，正是其中最突出的关键力量。

　　大数据赋能代际研究

　　技术不仅彻底重塑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更深刻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人际关系。与战争、流行病和经济周期的起起伏伏不同，技术变革始终遵循线性演进的轨迹：技术模式会变化（比如从电视机到流媒体视频），但一直朝着大致相同的方向发展——更简单、更高效、更便捷，也更有趣。技术及其对文化、行为和态度的影响打破了旧的代际循环，催生出全新的社会图景与人际生态。这一理论模型——我们称之为“代际技术模型”，正是解读现代世界代际差异的全新视角。

　　技术不仅塑造了“世代”，而且使得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研究“世代”。不久前，写作者们在与“世代”相关的著作中描述了影响每个群体的事件和人口统计资料。但随后，他们又不得不去猜测，这些散见于遗闻轶事中的事件对于每代人的态度、特质和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单次民意测验和调查可用于评估不同世代的人，但不可能分辨出哪些是代际的差异、哪些是年龄的差异。

　　然而，身处大数据时代，一幅更清晰、更明确的图景开始浮现。借助几十年来的大规模全国性调查，我们可以回溯过去，看到几十年前的观点；可以持续追踪各个世代；可以将一个时代的年轻人与另一个时代的年轻人进行比较。由此，我们所看到的代际间真正差异——不再是基于主观猜测的推断，而是植根于实时收集的可靠数据之上的客观呈现。

　　这本书中关于代际差异的结论基于24个数据集，部分数据集可以追溯至20世纪40年代。数据大多来自美国，但也有部分源自世界其他国家。相关数据评估了儿童、青少年和成年人，涵盖人数多达3900万，远远超过美国十大城市的人口总和。这是对我上一本书《i世代》的重大升级。这些数据集让我们能够通过每一代人的声音来听到每一代人的故事，实现了本书的主要目标：将代际差异的虚构理论与现实区分开来，让我们更好地相互理解。

　　（作者为美国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